艾伟:越来越晚熟的人

□艾伟

那是2002年,我和北北成了鲁院首届高研班的同学。报到那天,吴玄一间一间去敲门,当然主要是敲女同学的门。敲开北北同学门时,我也在。吴玄的形象是经常会被朝阳群众打量一番并怀疑一下的,再加上他一口语言暴力,我在他身边的形象简直了,显得既君子又优雅。总之我觉得我是吴老师的反面。北北同学显然见过大世面,面对吴老师这个小“流氓”,左一句“孩子”,右一句“孩子”,那口气翻译过来是,我是个成熟的人,才不同你们油腔滑调。北北那会儿也是如今一样的小脸,形象显然不是正宫娘娘的范,但精神上是正宫娘娘。她及时划出一条界线,拒绝“低俗”。

北北同学漂亮,身材修长,惹人注目,并且过着健康的生活。她经常在鲁院的一楼打乒乓,极有运动天赋,常常把男同学打得落花流水。后来我了解到她打过篮球,不知是什么样的篮球队,校队呢还是市队,不得而知。那时候北北要搞文学,文学搞得严肃认真,谨守分际。这一点简直和我一样。

半年鲁院学习结束,我们各奔东西。北北大约在鲁院得了真传,这之后写得又多又好。常常传来好消息,她的小说得奖了,她的书畅销了,她的作品改成电影了。她的小说当然有女作家的细腻,但同时带着体育健将的身手,弹跳和节奏都很好,有肌肉律动的感觉。鲁院是个神奇的地方,到那儿的人往往有一小部分会残掉,从此就不写了或很少写了。还有一小部分就像刚打出的油井,灵感如同石油滋滋地往上冒。北北是后面的一小部分。

后来,北北突然变成了林那北。我还是喜欢北北这个笔名,非常好,中性,易记。当然现在习惯了林那北,也觉得好。只是当时觉得那个叫北北的作家都已经这么红了,有谁会发神经再改成另外一个名字呢? 我开始以为有什么高人给北北指点迷津呢,因为女人都极为相信那一套,往往极其敬畏神奇的深不可测的命运,也跟着敬畏号称能预知命运的人。有一阵子我很是替她惋惜。

后来我才知道林那北这个名字和北北的父亲有关。她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姓林,而不是姓北。父亲的愿望是天大的事,也是件严肃的事,我料想北北一定经过一番天人交战。要放弃这么著名的“北北”,等于放弃一个成熟的作家,让自己重新变成一个新锐。

我最初在《人民文学》看到林那北这个新锐作家,没想到是我的同学北北。当然文坛就这么大,马上大家都知道了林那北和北北的关系。新锐作家林那北还是继承了老作家北北的资产,在文坛,谁都没把她当成新锐。事情就这么简单,就像鲁迅有无数个笔名,一个作家有两个笔名不算什么。

但是名字是有力量的。当北北变成林那北后,整个儿风格都变了。她开始画画了。画的是漆画。漆画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想来工艺应该相当复杂。北北偶尔会解释漆画原理,我听不懂。她的画我是见过的,热情、朴拙、天真、强烈,有版画风格,只不过是有色彩的,并且还是纯度很高的色彩。

她向文坛能涂几笔的业余画家们给予热情的鼓励。比如我,如此拙劣的画作,竟然两次作了《中篇小说选刊》的封面画。中国的画家何其多,他们看到文坛这种套路,我猜,不但会昏过去,还会嫉妒死。她还给我们出了一套一半文字一半展示我们毫无章法的画作的书。这套书因为合作方出了问题,她毫不犹豫自己垫付了承诺我们的稿酬。我们知道这事后都觉得林那北是女侠,同时心有不忍。

林那北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晚熟的人”。她越活越天真了,越活越放得开,越活越不严肃,总之她越玩越嗨。她成了作家中少见的互联网达人。她主编的《中篇小说选刊》创办了一个叫“万众阅读”的平台,付费阅读,据传流量惊人。她说,纸媒是有价值的,但很多读者都到了网络,并习惯了网络阅读,纯文学一定要跟进。她简直像纯文学界的先知。春江早已水暖,偏偏纯文学一众笨拙的鸭子在岸边观望,不敢下水,林那北却敢以身相许。

她还玩抖音。夏天我们去山西采风,她向我介绍火山版抖音。她说,上面各种稀奇古怪,很有烟火气。说着她就拿过我的手机帮我注册了一个号,我们相互关注。她是我至今抖音账号上唯一的粉。所以,我常常可以见到她发在上面的东西。工作兢兢业业、编刊严肃认真的林那北,在抖音上却很不务正业,给人的印象是成天在大好河山里到此一游。拍大长腿美照,映衬着著名美景,配几句景点历史渊源的文字。有时候还会晒她跳的舞蹈,各种高难度动作,底子相当专业,让人觉得她明明可以靠脸蛋和身材吃饭,偏偏选择了才华。这是自带流量啊,简直有当网红的潜质啊。那些景区是不是都应该给她广告费? 我觉得邀她去采风,可以免写采风文章,一个抖音的力量比小文章大得多啊。

我想起2002年在北京认识的北北,那时候她想过自己会这么不严肃吗? 她那时候划出的那条界线一定还是在心里,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呈现了。我发现,当北北变成林那北后,她和吴玄特别玩得来,林那北大概也明白吴老师嘴巴痞,心灵其实不痞,对文学还很严肃,她从此也不再叫吴玄“孩子”了。总之,我认为林那北已经变成了一个心理上更年轻的人,一个引领严肃文学界时尚的人,一个大俗大雅的人。

(艾伟,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风和日丽》《爱人同志》《爱人有罪》《南方》《越野赛跑》等,中短篇小说集《整个宇宙在和我说话》《战俘》《水上的声音》《乡村电影》等,另有《艾伟作品集》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