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生死场 赵兰振《夜长梦多》简读

李潇潇

萧红在香港寂寞地书写《呼兰河传》。以她的通灵,她或许早已知晓,在思想的提携和现实的臣服之间,她在文学的场域无意窥到了另一条隐秘的通道。才华乍现,灵敏从容,她还那么年轻,先不用去深想如何淋漓尽致地去操纵这天分吧。然而,来不及向牵扯她爱恨的男人们展示更骇人的才华,她竟香消玉殒了。那个呼兰河上的文学气味,像是悠然来到了腹地:南塘。

上世纪80年代,马尔克斯的火种崩裂于华夏,一群野心勃勃的作家承接雨露,野蛮生长。他们举起旗帜,响落玉盘,魔幻的寄生蔓几乎要绞死宿主,却不得不蔚为壮观。而那时,有一粒顽劣不逊的火种,带着巨大的傲慢闭上眼睛,悄然钻进中国的土地,开始甜蜜地沉睡。当它遵从风雨四季,完成孕育周期,健硕地探出脑袋,它发现这安身立命的土地叫作南塘。

2016年,无数个毁灭世界的预言早已毁灭,我们仍旧不死不活邋邋遢遢地存在。诺贝尔已将奖状发给吉他手,答案却并不在风中飘荡。文字仍旧如病毒般繁殖不尽,故事胡作非为,而阅读却让人疲惫不堪。《夜长梦多》从天而降,南塘如此迷人,我们忽然领悟,原来我们仍旧是那个拥有故乡、可以做梦的“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南塘并不是呼兰河的生死场。我们生发出关联的想象,并不是语言的相近,或人物的血亲。那像是一种气味,一抹神情。它没有确切的根基,不钻凿于承传的书本。它停留在牛和马的耳畔,与麦田和高粱稔熟。它灵活流转,不受管束。如果非要描摹它,它似乎属于雌性,属于年轻,它与诗共舞,它是事情的开端之处,它是这个千年古国从未老去的部分。如果我们大胆一点,或许可以将它命名为永恒。

这就是时间埋葬年轻的萧红时,一并埋下的那个巨大欣喜。不必呐喊彷徨横眉冷对,也不必戏谑不屑崩溃嚎叫,那让我们颤巍巍地以悸动之心冠以永恒之名的文学气味,仍在那里。那“是叙事诗,是风土画,是歌谣”,是正在幻化流转之中的灵动文本。那“越轨的笔致”,优美无辜,却需要认账:“叙事与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它向着小说的方向,并未完美到达。而赵兰振的《夜长梦多》,那与鱼共眠的小男孩翅膀,将拾起这个晶莹之物,走向南塘,走完她命定的小说之路。

文学从来都可以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只是热情、耐心和才华,无可或缺。千年永恒的灵秀已经禀赋,奇谲的域外魔幻也早已在体内运化妥帖。万事具备,他胸有成竹。他出神入定,上天下地。他举重若轻。掂起南塘,寒来暑往,流光溢彩。湿漉漉的活的南塘,开始不疾不徐地生长。这繁衍的活力一旦启动,像是并非作者的人力可左右。一片浓密瑰丽的生死场摇曳生姿,惊心动魄。每一页纸都像被拈花之手点化,每一个字都在做飞翔的春梦,翻动之时,它们将汩汩地跳跃出非凡之物,让你惊惶,震颤,瞠目结舌,束手无策。

猫与树的谶言

猫群忽然来临。它们并不需要尴尬地直立行走。它们不是任何神祇或概念的化身,它们还是它们自己。它们和人一起吃掉束手就擒的鱼,跟人一起煎熬贪婪后的饥饿。它们恬不知耻地展示交配的凄厉和幸福,让人类的惶恐和心虚无处藏匿。暴雨闪电过走了猫,而一只死于人手的猫污秽了井水,另一段因果业障又被叩开。一切秘而不宣,却有条不紊。这冷漠凛然、干净,是死而复生的冷漠。

项雨贲张的血肉之躯,像上膛的子弹指向婶子高粱花。他团揉着那只替高粱花受活的白猫。而与猫的灵巧相媲美,“精明得头发梢子都是空的,无论什么事,透风就过”的楼峰欣然出现。作者开始饶有兴味地讲述聪慧,是代表人类灵巧那部分的得意洋洋,是人类最初的自我肯定。楼峰与项雨,灵巧和蓬勃的两个。予取予求,生机盎然。不知罪恶过错为何物。不知恐惧胆怯为何物。长夜的阴霾被人类的自信涤荡,他们不怕绿灯笼和无头鬼,那种毫不畏惧的神色,像人类初识神灵的无知无畏。他们开始无度地挥霍天分,人类将残忍当作催化剂,逐渐渎神。灵巧和生机越过了底线,显现出罪与罚的隐喻。

正义聪明的脑筋“伸展到了人世上的旮旮旯旯”,而楝树的根系已在地下奔跑了几百米。对水的“一言难尽”让人类和它再次遭遇。而树却遵循着另一种规则。苦楝花芬芳,驱走了恶臭冻疮的血手,正义从这馈赠的背面,开始走向反省。楝树对因果的评判,宽阔,安详而肃穆,像一个沉默深沉的老者;楝树又像一个不谙世事,放任好奇心去丢失偏见能力的小孩。于是算命治病的王老师在老幼之间恍惚嬉戏着时间。它严厉而温柔地频繁点拨和警示,一桩罪过里如何抽丝剥茧出一个善举。不必扎紧爱恨的束口,去拥有期待转圜的耐心。

猫与树的谶言像水落石出的谜语。土窑埋藏了楼峰与项雨。这惩罚的了断迅疾而彻底。这像是属于人类初期的罪,初生的南塘,无论善恶,都还泛着一些单纯的动物性的光泽。馈赠与掠夺之间,公道仿佛从未偏移。

翅膀的救赎路

最复杂焦虑的因果检视,发生在寒夜的这条路上。南塘成熟了。人类的罪恶也结成沉甸甸的五花八门的果实。它们早已变得复杂而迷惑。脆弱或胆怯,正义或冷酷,聪明或狡诈,老实或麻木。词汇相互交媾,越来越难纯粹,文明被庞大诱引,无望地剧烈分裂,坠入递弱代偿的深渊。它们难测,莫辨。于是这段路被反复检视。这是从奶奶温暖的茅草房,到南塘之间的路。是善恶之间的路,是生死之路。这里有鬼神,有幻想,有回忆。有父亲和奶奶。我们流连于这条路。这是作者动用最多理智,最多招数的地界。是情绪郁结之处。是症结所在之地。

这条路有电影故事,那是人类神奇的想象力,创造力。那里留存定格的彩色的美景。这条路神鬼密布。路神想要帮忙,似乎匮乏神力。或许真正管用的是妈妈递给他的那团燃烧着的冰雪。这曾经让他觉得痛楚的在身体里烈焰般蔓延升腾的冰雪,是小兽般的幼童变作人的成人礼,是母亲先于这个悲惨世界注入到他体内的疫苗,抗体,好在此时对抗货真价实的痛苦。这路上还有何云燕午后的草场。她的到来,爱的到来,让神出鬼没的南塘百无禁忌。

这路上有属于整个民族的集体劫难。有我们与我们的祖宗询唤与背叛,出走与回归的绵长交叠的回声。这条路的尽头,是奶奶。是翅膀的最后一声恸哭。亲情与乡情溢满身心。这也是一条注定走向和解的路。

翅膀被叔叔遗留在寒夜,火堆在小孩子的迷糊困乏间熄灭。在那样刺骨凛冽的夜晚,仿佛油尽灯枯。被人类涸泽捕杀的奄奄一息的大鱼,帮助翅膀活了下来。我们应该记住这个场景,这寄居中国多年的“魔幻现实主义”终于迎来了它的还魂时刻。翅膀幸福地沉睡在大鱼身边,“一只手抚着大红鱼的胸鳍,屈起的膝盖抵在鱼腹上;他的小脸蛋仍然亲密地依偎着鱼脑袋”。这不可思议的画面矗立在翅膀的救赎路上,真实感被一再刷新,原来魔幻从来都不是狰狞疯狂的理念石块,它如此天真烂漫,它如此真实。

迷人的雌性文本

《夜长梦多》实在太难描述或评论。因为它像一个非人所造之物。它像一个活物。它不是雄性的一次性的文本咆哮。它应该是一种迷人的雌性文本。因为它会自行繁衍,弥漫。像是作者为她培育了泥土的基因,水域的脉搏,于是它有完备的前世今生,她可以悄然孕育。她既悬浮,又贯通,忽而感念万物,忽而置身事外。她通晓全局,吞咽庞大的痛苦,却仍旧带着一种温柔的静谧,一种童真的欢愉。悲伤总会过去呀,属于人类的所有的所有,你们的地久天长,海枯石烂,也都是时间的开端部分啊,别急着哀悼啊,重要的是看啊,听啊,感受啊。神正在看着你,万物都在聆听,人啊,冥顽渺小的人啊。那些鼻尖下的因果,眉眼间的困顿,都会过去啊。《夜长梦多》似人似神,亦男亦女,那充沛泪水和饱满乳汁的雌性文本,像一双知晓如何抚摸世间的温柔手。万物的欲求,盘旋交织,此消彼长。因果正上天入地地来寻你。任哪一种的疼痛和心动,都能真切细致地从纸页传递到眼睛,传递到心里,传递到每个毛孔。

土地的风流故事和藏身于传说的民间精神,流泻在南塘的生死场。小说像开了天眼。赵兰振十数年的累积,却并没有使出费尽心机的蛮力。一抹让痛苦更痛苦的东西,总会让热泪盈眶变成泪眼磅礴。她却仍旧如此漫不经心,舒展,轻盈。

(赵兰振:曾任《十月》副主编,十月文学院副院长,现居北京专心从事写作,近日于后浪出版三本新书《草灵》《夜长梦多》《摸一摸闪电的滋味》。李潇潇:2009年开始在《十月》《青年文学》《小说月报》等刊物发表小说及评论,出版有小说集《我是一条80后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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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灵》《夜长梦多》《摸一摸闪电的滋味》

作者:赵兰振

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

点评:《草灵》:乡土文学全新体验,潜伏文坛核心数十载,赵兰振中短篇力作首次结集出版。作者以孩童的目光展现一个既淳朴又潜藏残酷的乡土世界。在平凡的故事中注入魔幻与灵性的元素,生动、细腻、幽默,且不失悲悯与反思力度。语言风格别具一格,有西方大师如福克纳的影子,同时又大量运用方言,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雄浑力道。

《夜长梦多》:历时十七年完成的长篇力作。全新的写农民的小说,莫言、阎连科特别推荐,首届中国长篇小说年度金榜作品。本书分为两部,第一部写的是一座村庄、一个群体的历史,写其中发生的种种奇事;第二部写了一个人的历史,即主人公翅膀的心灵史。前者丰富、魔幻、宏大,后者深入内心的挖掘,二者互相映现,表现了大时代下个体的命运,残酷环境中纯洁心灵的挣扎、成长,以及乡村变革给人心、自然带来的巨大冲击。

《摸一摸闪电的滋味》:中短篇小说集。本书所收作品多以作者行医经历为素材,有对治疗、手术过程的写实描摹,也有对乡镇医疗状况的真实反映。人物多为农民,小说表现了他们承受疾病、死亡时的状态,以及人与人之间微妙、复杂的关联,在真诚的书写中逼近灵魂的本来面目,深具震撼力。李洱与,“读懂了中国的小镇,就读懂了中国。而阅读赵兰振的小说,就是阅读中国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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