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莹
过了街口,拐进一条弄堂,到底,有一道矮墙,透过墙望进去,是几棵瘦瘦的柏树。我进了这栋日式小楼的院落。有一棵老树死了,倒在地上。老师就坐在树身上。我走过去,一屁股跟老师一起坐着。老师用手绢在擦脸上的细汗,一股女人身体的气息呼出来。一男一女这样坐着,是一种景色;一对师生这样坐着,也是一种景色。
那棵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经常来,那时候,老师开导我,在日常生活里,去发现题材,在平常人物里,去发现性格。就可以写东西了。这所有的人和日子,就被发现。这真的蛮好。这个普通日子,这番平常言语,影响我的一生。要说一个人的生计,什么时候都会给人带来改变;而真正能够改变你,就认了,她就是你的老师。老师就是这样开导学生。最早的老师——孔子,就喜欢这样跟学生东拉西扯。
她对我说,一个男人,是容易被人说好,也容易被人说不好。不过,说老实话,做人,还是做好人容易,要做坏人,也是不容易坏起来的。做好,是人的本来兴致使然,要做坏,是要用劲道的。这叫使坏。当然是吃力的。那时候,我就想学好,因为,容易。
许多年过去了。我们坐在一棵倒地的树上的时候,老师对我说,像我这种男人,是属于好的,但也不过是跟别的男人差不多的,做一些常人做惯的事情,平常来兮的。当异性与我探讨男人的话题的时候,她就是老师。老师教导我,一个好的男人应该是这样的:首先是要能够讨女人欢喜;要有过人之处,不在乎大处小处,但必须与众不同;要有钱,且来路正当;要会花钱,肯花钱,花在自己身上和花在别人身上,都是一样的;不会花钱,索性没钱。要有教养,但也要会发脾气;最忌死样怪气和太使心机;工于心计,那是女人的事情了;男人身体要好,不好病病歪歪的,长相要过得去,这样让人看着放心;让人放心的男人是有责任心的,但不是事无巨细,样样去插一脚,只要在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就可以了;男人可以不会做家务,男人要会做人;男人不好让自己太轻松;男人可以让女人用眼泪来改变,心肠要软,对女人永远不要辣手辣脚;男人要有家庭观念,但不要老待在家里。
许多年以来,我和老师,从一个点上出发,这个点,就是一个学生与一个老师。但男人与女人的路线,是不同的,两个人在半路上就叉开了,但并不分道扬镳,有一种情感上的维系,就像无线电呼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