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红

　　我的电脑屏保是一幅以绿色为主调的照片，阳光照射下大丛杂乱的竹叶，竹叶前有一些五颜六色飞舞着的东西——很难分辨它们是什么，一些模糊的光点，正在飞翔中，你可以猜想它们是蝴蝶或者小的花朵。

　　事实上它们是肥皂泡。阳光下飞舞的五色斑斓的肥皂泡。那是今夏在昆明的民族村游玩，在瑶寨入口处，秋秋花3元买了一个吹肥皂泡的塑料瓶和一支小小的吹管。很难想象这个简陋的小小玩意给她带来了多少欢乐。她一直在吹，一边走一边把一串串肥皂泡吹向树丛、天空、湖水。阳光折射之下，肥皂泡泛出绚烂晶莹的七彩光芒，它们自由自在地飞啊飞啊，然后逐一地消弭于无形。

　　后来我们路过一口水塘。水塘被柳树环绕，泛出沉沉的暗绿，沁凉，阴郁，连水塘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是一种沉郁的绿色。秋秋吹出的一串肥皂泡向水面滑去，接触到水面了，竟然并不破碎，它们被水的张力托举，一个连一个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透明球形物体在水面滑行良久，犹如一种优雅神秘的舞蹈。

　　这小小的奇迹令她无比惊喜，她停了下来，停在柳树丛中，对着湖面持续不断地吹出一串串球形。肥皂泡们继续着湖面的舞蹈，使得幽深水塘骤然生动起来。她一遍又一遍地欣赏着这小而美丽的奇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我也看呆了。一个成年人，有谁会去理会肥皂泡？肥皂，家常、廉价的日用品；泡，那意味着是某种注定要破灭的东西。肥皂泡，字面上就透露着一种简陋粗鄙，带着日常生活的凡庸气息。你怎么会知道，它也可以在湖面滑行，轻盈优雅如舞者，在天空绽放，繁复美丽如烟花？

　　第一次意识到，肥皂泡也可以是一种美丽非凡的东西。如同万花筒，一面小小的多棱镜，一把五颜六色的碎玻璃，却可以折射出一个变幻无穷、绚烂至极的镜中世界。

　　关于对美的发现，毫无疑问孩子比大人要擅长得多。大人看待一个事物习惯的角度约摸是：“有没有用”、“价值多少”、“可持续性如何”……他们已经很少能从事物自身出发感受一种单纯的快乐。

　　肥皂泡不值钱。从来就没有用。方生即死，无法挽留。大人用“肥皂泡”来比喻一种注定要破灭的东西，一钱不值的东西。

　　但在孩子眼中，肥皂泡绝非空无一物。肥皂泡是无中生有的快乐，生命中的一个小小奇迹。那圆润的球形，那变幻的色彩，那轻盈飞翔的姿态，她盯视着它们，不愿错开一下眼珠；她不在乎它们能否留下来，只惊叹于此刻的大美。她也不在乎它们有没有用，因为美是从来就没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