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8/2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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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层底

  郁俊

  小女朋友从英国回来渡春假,赫赫大名的圣马丁学生,想念上海的生活和美食,故逢假必回,好比一只美丽的候鸟。这种掌上明珠,回来的应酬比在伦敦的功课还要紧张,我运道好,能约到彼此有空,一道吃吃咖啡,拉上以前的同事小徐香烟呼呼山门骂骂,不亦快哉。进咖啡馆前,她寻东方书报亭买当月之时尚杂志若干,叫一壶蓝山,一边漫不经心地喝,同时一一翻阅评点杂志内容,尤其注重鞋子的款式和质地。我听了一阵宏论,突然发起呆来,走神到很远的地方,似乎对眼前的时空,突然扭曲,回到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物产匮乏,民风倒还简朴,电视机算是奢侈品,也大都是黑白的,有些人家还没有。穿一双新鞋子是大事情,过年定要做新鞋缝新棉袄,和炸熏鱼做蛋饺一样重要,我出于不可告人之目的,会自告奋勇做蛋饺,拿一块老壮肉在小铁勺里擦擦,蛋液倾上去,瞬时凝住,张望四外无人,扯下来塞进嘴里吃掉。

  八十年代初,家家的阳台都不像现在,封得死死鸽笼样能一只,都能透气穿风,阳台门必是铁质,可以拿来贴做鞋的布。对啊,做新鞋就是布鞋,皮鞋怎么做?还要去买,花大钱,小孩子长势飞快,皮鞋不够持久,不像我父亲,当兵二十六年,一双皮鞋能陪他从小兵成为校官,那时候啊真是不偷工,现在外面市售的皮鞋,嘿嘿,我厚道些吧,打击面不要太大了。母亲文火熬一锅浆糊,捣匀,一块一块零星碎布贴在铁门上,任其阴干,揭下,剪裁得宜,最苦的就是衲起来。量好尺码,剪好,已经粘得很厚了,取很粗的针,口径类似于血站抽血针那样的粗细,发力钉进去,手上就要吃分量,拔出来更累,那也只是钉了一个眼,做一双鞋,费的人工吃的辛苦,我只好看看,现在追想感慨一番而已;母亲上了年纪,则落下手上的病,冬夏遇水就裂,血痕宛然,百药无措。

  而我们小时候,对这样的吃辛吃苦不偷工不减料做出来的布鞋,毫不在意,因为似乎随时都能做出来,不必珍惜,所以水里泥里都去得,不多时,簇崭全新的鞋子就勾了大花脸;再一层意思,小孩子也懂虚荣,隐隐知道还是皮鞋好看,回力的白球鞋也神气,布鞋家中土制,风味寒素,走在外面不够威风,迈的步子大不起来。后来我们兄弟两个,渐渐长大,读书挣钱,个人有个人的汁水,都知道母亲的手不好,却忘记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为了小孩能稳当踏实走一条坦途。

  我现在,还是要买布鞋来穿,有的很贵,宣称是手工千层底,研究过了终于不是,倘是,也不是家制,稀罕不过以前的记忆;不如退休的老人赶庙会,在常德路居士林门口卖布鞋,很便宜,虽然机制粗糙些,我更喜欢,天下哪有比布鞋更妥帖舒服的鞋子?

  坐在我身边一起咖啡的千金小姐,也知道家母的手不好,其实她心思很细密,馈之以大管洋手霜,气味清雅,膏体细滑,价钱可想而知,涂布在原来不生裂纹的地方,手看上去一下子可以年轻20岁,但终究还是封不住深深的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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