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年前,一条普通的鱼因为乾隆帝的垂青而名声大震,御赐为“江南第一名鱼”,两百多年后,这条“第一名鱼”却在其最著名的原产地松江绣野桥下完全销声匿迹,成为现代饕餮客们心中最大的饮恨之一。上海本地将这条鱼称为松江鲈鱼。上世纪末,当国内大部分学者都几乎确信它已然“绝种”之际,上海海洋大学的潘连德教授却唱起了反调,跑遍中国的东海岸线,重新发现了松江鲈的踪迹。目前,潘教授领衔的课题组正致力于恢复松江鲈的种群,使它所承载的“鱼文化”得以传承。
本版撰文 丁烨
【现场】
实验室里培育松江鲈
灯光昏暗的实验室中,玳瑁正悠闲地浮上水面,在它旁边的大桶中生活着与它一样珍贵的松江鲈。
坐落在海洋大学校园一隅的生态楼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专门养殖松江鲈的实验室就在其中。还未进实验室大门,耳边却已然响起氧气泵发出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声。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实验室,充满了大大小小的鱼缸,大型鱼池以及数不清的氧气输送管;这并不是一间普通的实验室,因为在这些普通的容器中生活着市民送来治病的海龟、锦鲤、玳瑁以及担负着“复兴种群”历史重任的百余尾珍贵松江鲈鱼苗。此刻,潘教授的助手与学生正在室内仔细地分拣鱼苗。他们需要用极其轻柔迅速的手法将这些已出生一段时间的鱼苗按照个头大小重新分缸喂养。闻名遐迩的松江鲈鱼苗看上去貌不惊人,个头跟一条小蝌蚪差不了多少。它们有一个奇怪的爱好,那就是匍匐在桶底,静静地一动不动。“你别看它很安静,其实难养得很,水质一不好就生病,一生病就不吃食,我们现在把大小鱼苗分开,喂不同的食。不过你看,已经死了好几条。”潘教授的研究生蔡飞看着牺牲的小苗,有些心疼。他每天与松江鲈打交道,已经对这些鱼苗产生了感情。
“他们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我就是他们的干爹,我来养活他们。”已过不惑的潘连德教授,皮肤黝黑,身材高大,与人交谈时总带着谦逊平和的笑容。他说,人人都知道松江鲈的价值,是古松江府的著名品牌,但真正见过它的人很少,“因为水质差,松江鲈在上海的水域中已经消失很久了。每次有鱼类方面的学者专家来学校开会,总会抽空来我这个实验室看看,因为只有在这里,能看到传说中的松江鲈。”说起这些“干儿子”、“干女儿”,潘教授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得意。
“这里的鱼苗都是我们自己人工孵化的,上一批半成年的鱼送到养殖场放养,但由于水质原因全死了,心痛得不得了。这一批的苗每天也都有损失。”灯光昏暗的实验室中,玳瑁正悠闲地浮上水面,在它旁边的大桶中生活着与它一样珍贵的松江鲈。一段时间之后,当鱼苗长大,它们将离开实验室环境,离开潘教授,搬迁到松江的养殖场大池中继续适应性生活。
【往昔】
踏遍沿海觅鲈迹
在码头边一个老百姓家里,我看到渔民正在用一种个小头大的鱼喂鸭子,走近看看,不得了,是松江鲈。
虽然实验室里自己养殖的鱼苗数量已经过百,但回忆起松江鲈“重出江湖”时的情形,潘教授依然颇为感慨。“1999年的时候,不仅老百姓说这种鱼已经没有了,整个学术界都认为这种鱼已经绝种。我只在1959年的一篇文献上看到过这种鱼的相貌。”不过,即使最权威的学者都说“没有”,他还是决定一定要亲自去找过才能甘心。排摸工作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进展,直到1999年底,潘教授大学时代的同学提供给他的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突然有一天我的老同学告诉我辽宁有这种鱼。我很激动,立刻就托人从辽宁鸭绿江水域运了一批来上海,亲眼看到才知道,辽宁种与上海种还是存在显著区别的。但辽宁种的‘重出江湖’让我看到了希望。”于是,潘教授背上背包,独自展开一场遍布整个东海岸线的寻鱼旅程。渔民、渔船、江河、清晨的码头、与鱼相伴的夜晚……从1999年到2005年,整整六年的“追鱼”之旅,孤独而艰难。
“找鱼,很困难,难在它原本就少,也难在各地对它的认识差异太大。拿着学院派的名称去问渔民,他们肯定说没有。跑的地方多了我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找不到这种鱼,因为它在每个地方的名字都不一样。在辽宁,叫媳妇头,在山东,叫花鼓鱼,在浙江,它叫新娘子或者老虎头。都不叫松江鲈。”
几年前,在辽宁,有一件事使潘教授现在想来还“痛心疾首”,却也同时更加促使他加快保护这个鱼种的节奏。“这一幕我永远也忘不了。在码头边一个老百姓家里,我看到渔民正在用一种个小头大的鱼喂鸭子,走近看看,不得了,是松江鲈。当时的那个感觉啊,无法形容,我千里迢迢从上海到辽宁就是找它,然而好不容易看到了它,它却正在被人喂鸭子。”乾隆帝当年钦点的江南第一名鱼,沦为北地鸭子们的盘中餐,这件事显然对潘教授的打击巨大。
“我当时觉得他们太无知了,我太痛心了。但事后又能理解。对渔民来说,这种鱼量少,不可能批发,卖不出好价钱,单卖最多一二元钱,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条鱼很宝贵,是二级保护动物。”
由于上海本地一直没有松江鲈的踪迹,因此与上海种同族的浙江种便成为最合适的研究对象。“浙江去得很多,以至于后来长途车的售票员都认识我,每年固定的时候,总是有一个人带着这么一个装鱼的大箱子,能不引人注意么?”潘教授说,去浙江收鱼,最大的困难是听不懂“浙江话”,也不知道松江鲈在当地的名字,几乎无法与渔民交流。于是,潘教授想出了“笔谈”的主意。“这里有一种XXX的鱼吗?”“见过XXX样子的鱼吗?”……好在大部分渔民都会写字,在浙江找鱼的初期,就靠着这样的方式,与渔民交流。然而,也正是由于听不懂当地方言,潘教授更加积极地与渔民交朋友。“我给他们买酒买烟,跟他们一起喝酒吃饭。有时候我在上海,一个电话过来说老潘啊你过来吧,我们找到鱼了。我过去一看,不是松江鲈,是跟松江鲈很像的虾虎鱼。白跑的次数很多,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2002年,潘教授终于在一条船上,发现了松江鲈,这是浙江种的第一次“现形”。
【当下】
成功养殖百余条松江鲈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上了餐桌,就说明它的整个种群资源已经得到恢复。这也正是我最大的心愿。
如果有人以为找到鱼便万事大吉,那么他错了。从找到鱼,到让它平安无恙地生活在实验室中再繁殖后代,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都艰难无比。用潘教授的话来说,“这种鱼太娇贵了”。
“每次去收鱼,前后一周左右,最多的时候能收到10条就不错了,有时候一条也没有。我要找离码头近的招待所,不能住高级宾馆。”潘教授笑呵呵地说,他要求这个招待所“靠近江边”、“要有阳台”、“楼层不能很高”、“不能断电”,“我其实是在给鱼找宾馆,不是自己找宾馆。因为这种鱼每天要换干净的江水,时刻要充气,楼层太高换水太累,人出门要断电,充气泵就会停,一停鱼就死……能找到一个适合鱼住的地方不容易。”
因为要求收到手里的鱼不能受伤,不能有病,因此许多跟潘教授有交情的渔民也间接做起了松江鲈的“监护人”。“我是跟渔民交朋友,他们才愿意在捕上来之后先给我养着等我去拿,有时候就一条鱼,卖掉不值钱,养它却费力得很。有些船老大不愿意,我就跟他们说好,今天包你的船,哪怕一条也抓不到,我照样付你钱,他们才肯答应。野生的鱼数量太少了。”
这种娇贵的鱼,嘴巴也很“刁”。古代记载中的肉质“美味可口”其实有其原因,成年松江鲈只吃鲜嫩的活河虾。因此在运输过程中要想把这条鱼养活,还必须先把虾养活。
“松江鲈数量少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它的生态特征所决定的。”潘教授介绍说,这种鱼一般十几个月就性成熟,繁殖完之后母鱼很快就死去,公鱼在看着鱼卵孵化后也很快死去,这样的特点使亲本不易保存。“它一辈子只有一年多的生命。不好养活,死得又太快。你看到的小鱼苗,他们的爹妈都已经死了,因此在野生的环境中鱼苗能活到成鱼极其困难,数量非常稀少。也正是因为这样,实验室的人工饲养才显得更为重要。”
潘教授告诉我,很多人关注这种鱼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想“吃”它,想要真正品尝到曾经只能在典籍中“看到”的美味。然而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要上餐桌,当中的路还很漫长。目前,潘教授正在进行松江鲈生产性养殖的研究,“如果有一天它真的上了餐桌,就说明它的整个种群资源已经得到恢复。恢复它的种群,让关于它的‘鱼文化’得以绵延下去,也正是我最大的心愿。”
记者手记
采访潘教授的那天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名闻遐迩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想着曾经的乾隆帝亲自品尝过它们的祖先,而现在的人连见它一面都很难,心里便泛起一丝感慨。本是上海的名产,现在却面临绝迹,究竟是谁的责任?潘教授说,他曾经满怀希望想在上海附近的横沙岛、长兴岛找寻这条鱼,但还是失败了,因为水质太差。保护水源,共同维护水环境已成为许多部门、许多人高喊的口号,然而松江鲈依然没有回来。
离开海洋大学的时候,潘教授与他的团队仍在昏暗的实验室中伺候着那些金贵的鱼苗。也许,有了与潘教授一样的学者们的努力,这种鱼终将重回松江绣野桥下——它的故地。
新闻背景
如今已在上海附近水域绝迹的松江鲈鱼,却曾经是古松江府绣野桥下最为常见的鱼种。由于松江鲈鳃盖膜为橙红色,乍看似有四鳃,因此也称为四腮鲈。
该鱼生态特征特殊,在淡水中生长肥育,栖息于清洁流水的底层,昼伏夜出,喜爱捕食虾类和小鱼。当1年性成熟之后,亲鱼于每年秋季向河口洄游,并在海中繁殖后代。
此鱼种曾经分布很广,在中国沿海北自渤海,南至江浙及福建、台湾海峡以及境外的日本、朝鲜均有分布,但以松江县出产最为闻名。
近几十年来随着水污染的日趋严重,该松江名鱼已在上海本地绝迹,临近地区只有富春江部分水域存在极少的野生种群,在辽宁和朝鲜等地也有发现。
由于松江鲈鱼对水质的优劣尤为敏感,因此上海治理苏州河以它能生存作为一项水治理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