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杨键
一个民族的昔日之美,在过去若干年之后,渐渐会为自己的民族所遗忘,当它大放异彩的时候,可能不是为自己的民族所发现,而是被其他的民族。在这一方面,朝鲜是一个很显著的例子。上世纪二十年代,日本人柳宗悦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帮助朝鲜人重新发现李朝时期他们的家具、陶器、漆器等民间工艺品之美。这些由民间的目不识丁者所创造出来的工艺品,完全是在对美毫无觉知的情况下创造的。这就是说,美,乃是无心的产物,不是靠知识,靠追求而来的。
哪怕一张木椅、一把茶壶、两扇屏风,都浸透了一种燕处超然的寂静品质,一种无拘无束的安闲之美。既不花哨,亦无装饰,在那时,几乎所有美的造型都是手法简单的。
柳宗悦先生说,古代作品因其道德和信仰,给人以诚实感,现代作品大都病弱、不诚实,如果这些离我们最近的物品都不完美、健全的话,只能说明我们的文化基础过于薄弱。
在将近50年的时间里,柳宗悦先生为了寻找美之民艺,足迹遍及日本全境和朝鲜、中国、北欧以及美国等地,搜集了几乎东西方各民族的各类生活器具。他觉得困惑,为什么这些古代的器具,越朴素,越笃实,越有一种无上之美?为什么这些不具备丝毫素养的陶艺工匠,他们的无心状态反而留下了美的深深烙印?他们越无名,越没有美的追求,越能进入美的行列。
柳宗悦先生在民艺上的发现,打破了西方所谓惟有天才方可改变世界的谬论。他以为,惟有民间成为美的来源,我们才能生活在一个美的世界。意思是说,当民艺美消失了,我们就会生活在一个十分渴望天才来创造美的焦虑中,而仅靠少数天才做工作,人们就会越来越强烈地认为只有少数天才才能创造伟大的作品,这会使得大众完全失去了参与机会,如今民艺之堕落即与此相关。
柳宗悦先生说,我们有责任对美的本源进行保护并使之长存。但实际上,对手工艺的保护,只是对没有被名利干扰的温润心灵的保护。每次我进博物馆,我都能感到古代器物被陈列的悲哀,因为我们再没有古人的那种生活方式来与之相谐调。它们不再被使用,而只能被陈列。
柳宗悦先生将他的一生献给了东方所特有的至真至善的超然之美。他以为,东方人是不大呈现那种囚禁下的痛苦状态的。他们对精神境界的认识远非自由,而是自在。这里,一定要认识到“自由”和“自在”是两码事,自由,还是一种较为浅显、粗俗的追求,自在,指的是他已认清了自己,达到可以随处做主的境界。这样的境界所形成的作品必定会让我们产生永恒的仰望,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在那无知的婴儿心中,在空无一物的心中,在不夸耀知识者,在慎于言词者中,在安于清贫者,其不可思议的美如同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