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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乎无限透明的深蓝

  ■文/张佳玮

  六月最后一次见到春树时,她说,她的新书名字叫做《活不下去》。阳光朗朗的初夏下午,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书名是不是太灰色?她说:如果编辑不乐意,就改成《活得下去》。

  9月我在上海书城看到这本书了。《2条命》。血红的封面。

  也许是翻译的缘故,我以前觉得春树的字很像我读到的村上龙的小说译本。这次还是那样:玻璃一样硬、能反光、边缘锋利,从建筑得不合理的窗户上保持着倾斜的平衡。你会担心随时会一地碎片划出鲜血来。然而有时这些玻璃片又飘扬了起来,像树叶一样。一句一句的对白。像少年们拿着玻璃在白粉墙上划的痕。然后逃逸。

  艺术家的眼里,生活永远戏剧化纷繁。艺术家们的小说,永远具有优雅飘忽的美感,不落地的音符。然而,省过味来,我们得承认,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生活比小说更精彩。那些愤怒、哀伤、恐惧、揣测、逃避的过程,桩桩件件的细节,生活像一个多面形体一样扑过来。而字,是口唇中吐出来的幻觉。生活压榨着身体,而身体中还有着无数东西阻挠着你坦承真实。比如自尊心,比如虚荣心。接下来,就是痛苦的过程。

  所以,看到生活,就这样扑面而来的生活。春树的习惯性称谓,孩子楠楠,遇断。一个趴在另一个耳边不断地说活不下去。空气像玻璃一样冷而平面地压了下来。生命的乔饰被解去之后,生与死得以近距离对视,彼此呼吸相闻。这个时候,死亡不再是一句戏语或者发泄的方式。它被摆到了桌面上。生活的对立面,触手可及。作为一个话题谈论,作为一个现实被接受。这就是生活。真实的生活形形色色,像标本一样被一块玻璃压平在书页里。琐屑也许令人厌烦,然而折射着所有生命的缩影。而生活大多数时候,并非芝麻给遇断看的相册中,那只展翅的蝴蝶。那是美的凝炼,像橱窗广告。被挑选出来展示给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它只是陈列品。仅供观赏。

  于是死亡无可避免地奔来。记忆的死亡。精神的崩溃。离去。挥手成为故作潇洒的表示。生活被压榨到了最后。剩下什么了?

  两条命。两个互相耳语,活不下去的女孩儿的,两条命。

  很多时候,我们所能渴求的并非一种倡导呼喊,或者一种姿态。口号大多数时候会流于媚俗。精神依附于身体,而身体才是展现精神的工具。语境化的自我心理暗示,只能模糊视野。关于生命,能谈论到的是什么?除了生、死,维持生命的基本物质需求,留下的便是记忆、陈述和抒情。这是精神上永不消散的节点。我们最为邃远的秘密。把生命压榨到最极限,我们就看到了两条玻璃般透明而脆弱的生命。就像蹲下身来,看到的最清楚的生命便是蚂蚁。而这才是生命,这才是生活。

  生命和记忆的飘忽,莫斯科的对白,像轻忽的云烟一般弥散。这样的轻最终使灰色被踩在脚下扭曲变形的玻璃般的生命用最干净的方式结束。挽歌轻奏,已不需大吼大叫,血泪模糊。没有哪一种精神是值得狂吼和重申的,只要它能够切入人的耳朵或者精神。而最后,失去了所有记忆的楠楠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寻找到了某种悖论的合理。她说:我的名字,叫做遇断。

  第八章的题目《深蓝》,使我想到村上龙最著名的小说《近乎无限透明的深蓝》。那个彻夜与其他同伴及女友堕落狂欢,在清晨,隔着划伤脉搏的玻璃片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的青年。我经常会想到第一次见春树的时刻。分手时节,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两眼看窗外,若有所思。和媒体上经常看到的,她的那些带有锋芒的照片,截然不同。那时我在想,很多时候,生活犹如起落的尘埃,那些扭曲、遗忘、变形、声嘶力竭的一切,最后被描述出来时,总是能够最恰如其分地给出生活的本来面目。而最好的描述这一切的人所看到的,往往是头顶那片近乎无限透明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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