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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字号

  ■文/陶方宣

  对陶陶居这样的老字号,我有一种血缘上的亲近。

  每年中秋节前,在广州供职的朋友都要给我寄陶陶居的月饼,收到这样的礼品可算是人生一乐。拆开包装,那陶瓷或竹木制作的月饼匣子让我爱不释手,这样精美的月饼我不舍得吃,不吃,拿在手里把玩,也能填饱我一种文化上的饥饿。

  我不知道现在的广州陶陶居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存在,是一家富丽堂皇的高级酒楼?还是一家地处开发区的企业,或者干脆只是一个品牌?我喜欢的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字号陶陶居,我在沈宏非先生笔下看到过那个掩映在木棉花下槟榔丛中的陶陶居,那真是一个唯美的所在啊!说白了,它只是一个茶楼,以清茶为主,兼营精美点心,以浓郁的姑苏淮扬风味吸引茶客。据说茶和点心都用景德镇名瓷和潮州炭炉慢工制作。当然,陶陶居最诱人的还是水,这水是从广州白云山上白云寺内汲取的九龙泉水,店家雇十个年轻挑夫挑着水桶,每日早晚两次去白云山上汲水,木桶上贴着红纸条,上书“白云寺”、“陶陶居”,十个挑夫清一色青布衣衫,腰扎红绸,从街面上经过,红纸条红腰带,青布衫再加上青竹扁担吱吱扭扭,两桶清泉晃呀晃的,一路洒下点点滴滴,这既是优美的形式又是活生生的广告,这样的泉水煮出的茶当然是绝妙好茶,再加上精美点心,你说文人雅士贩夫走卒怎么能对陶陶居不趋之若鹜?

  那时候类似陶陶居这样的老字号稍大一点的码头都有,后来旅居台湾的叶灵凤,就常常想念他金陵老家六必居的桂花鸭。桂花鸭是六必居的看家菜,只是,我们现在又怎么可能吃到这样农耕社会特有的美味?据说那时六必居所用的鸭子是放鸭人特供的,那些放鸭人来自高邮,那里是汪曾祺先生的老家,河网密布沟渠纵横,最适宜放鸭。雏鸭出壳了,像一团毛茸茸的毛线团子。放鸭人就带上干粮,划着乌篷船赶着百来十只小毛鸭子沿里下河向金陵、向杭州出发。白天赶路于河荡,夜晚露宿在滩头,风中芦花飞白,月下板桥凝霜。鸭子一路吃着螺蛳、鱼虾等活物,一路几百上千里游着跑着,不长肥油尽长活肉,七十天到金陵,九十天到杭州,一只只鸭子丰嫩鲜活,二斤来重,正是六必居最满意的鸭子,当然是呱呱叫的美味了。许多文人雅士当年都是这些老字号的常客,汪曾祺吃没吃过六必居的桂花鸭不得而知,但他在《八千岁》这篇小说中写过一个叫八千岁的男人,爱吃叉子烤鸭,叉子烤鸭的滋味应该不比桂花鸭的味道差吧。我想许多文人爱泡老字号,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那份美味,更多的他们是要找一种口腹之欲的归属感,另一种文化精神上的归属感就来自于他们用线装书、用文房四宝、用自己的书稿营造的书斋,像周作人的苦雨斋,丰子恺的缘缘堂都是,他们要的就是这种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归属双重满足,好把一颗在尘世里颠沛流离伤痕累累的心安抚妥帖。

  这样一想就明白了,陶陶居、六必居,苦雨斋、缘缘堂,原来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既是中国文化人心理上的归宿,更是他们精神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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