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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一个下手

  ■文/南妮

  “女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叫人爱她。”这是神探波洛在《尼罗河上的惨案》结尾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耸然心惊余音绕梁,一想到尼罗河,一想到波洛,就立马想到这句话。这个矮胖子是在走下那艘豪华邮轮时,以深谙世俗又完全超然的口吻对一边的瘦子上校说的。

  别人清楚,而你迷惑,悲剧惨剧的发生便是必然的了。再回过头去看,波洛似乎一开始就不看好林内特赛蒙地位悬殊的婚姻,他是有一点同情牺牲者杰基的,似有若无地阻止凶杀的发生。但是,你别忘了波洛超绝的风度。第一,他的职业是一个侦探;第二,他是一个上等人。波洛的风度注定了他在一切悲剧之中都保持超然物外的立场,他的同情是有限的。他看待女富男贫的那对新婚夫妇,甚至带着冷冰冰的势利眼光。作为一个上等人,他是太明白穷意味着什么。穷是可以使人对那人的人品产生深深的怀疑的。也就是说,他压根就不相信也不欣赏赛蒙对林内特的爱情,哪怕他英俊如太阳神阿波罗。无论什么人死掉,波洛品尝美食的胃口,波洛打趣别人的诙谐永远也不会丧失。他是没有心肝的,他叫人恨。

  但是,必须清楚,他不在我们同一个世界。他不等同于我们的是非标准。他不是道德家。否则他就做不了神探。他利用着他的智力,玩味着他的智力,欣赏着他的智力。智力是他立足世界的根本,也是他与世界隔绝的武器。一个人要把某样东西玩出名堂,只能是心无旁骛与人情隔绝。这样,戏也就好看了。他对人性火眼金睛,而自己却不坠落入其中,欣赏美女如同欣赏花瓶。这样一个人也必定是孤独的,他的智慧差不多等同于上帝了。知人所不知,所以波洛是以矮胖、爱吃、抽烟斗等等来放松自己的紧张。

  波洛要侦破的案子好像多发生在富人之间。金钱像一个最佳导演,可以制造出种种离奇命案。谋财、嫉妒、报复等等都是行凶杀人的理由。被杀掉的,不怎么可惜;抵命的,罪有应得。世界还是照常运转。金钱买不来爱情,而赛蒙杰基们也改变不了穷人的命。也可能世态炎凉看得多了,波洛不再有真性情。

  太过理性的侦探剧是乏味机械的,看戏毕竟不是叫人做数学题。太过热情的侦探剧又叫人受不了,侦探爱上案中人,或者侦探是一愤世嫉俗的理想主义者好像很老土。波洛介于两者之间。对人情,是玩味而非投入。推理也一并在玩味过程之中实现。《尼罗河上的惨案》也因此成为不朽的经典。

  就对世事人情深有洞察这一点,侦探跟作家很像。侦探推测着人的一切可能性,作家为人的可能性寻找种种理由。侦探是冷的,作家是热的。就智商来说,侦探才是一等的。作家爱把他的发现表达出来,一表达就停滞了。而侦探的智慧永远处于运动之中。任何世界观都影响不到他。神探波洛于是仿佛上帝的下手,专门来收拾人间的残局。他从不用把“女人最大的心愿是叫人爱她”之类写成一本书。或许他根本也是嘲笑写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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