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耳朵,听见上海的呼吸与记忆

青年报 文/记者 丁文佳 图/受访者提供

    西岸美术馆“文化研究员”项目成员合影。

    “研究员”行走在上海街头。

    “上海声音Ⅰ:方言与语言”项目展示现场。

    【文/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  图/受访者提供】

    “为什么上海公交车上总能听到‘开门请dancing(跳舞)’?”一句因听不懂沪语而生的“空耳”,以其幽默感走红,衍生出无数创意火花。上海独立音乐人录梦白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一首同名沪语歌曲,作品随后入选西岸美术馆“文化研究员”项目“上海声音Ⅰ:方言与语言”。与录梦白并肩的,还有其余几组青年,他们身份各异——高校教师、在读博士、建筑师、剧场管理者……却共同以跨领域的探索,回应着一个常被忽视的命题:我们该如何聆听上海?

    声音:历史的留声机

    城市仅仅是研究的客体吗?文化如何在持续的探问中孕育新生?这同样关乎西岸美术馆如何在创作者与公众之间,搭建崭新的文化界面。

    项目特邀策划人、声音艺术家殷漪相信,只要用心倾听,便能捕捉到城市声音作为生活延伸的脉络,它映照着不同群体的生存状态。上海独特的城市气质,使其声音景观呈现出复杂的层次,并始终处于疾速流变之中。换言之,不存在某种“标准”的上海之音,正是丰富多元的听觉体验,拼合出人们对这座城市的立体感知。

    殷漪早年从事音乐创作,彼时对声音的认知大多停留在“声响”的层面。直到涉足城市实地录音,他才真正从文化的层面重新理解声音。他向自己发问:“除了音乐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聆听?”好在,他很快就在自己的身边找到了答案。

    20世纪90年代,上海中心城区大规模动迁,不少居民搬至郊区,殷漪的岳父便是其中之一。同一时期,上海的摩托车管理政策开始向“分类限摩”转型,而燃气助动车便成了解决郊区居民通勤问题的替代出行工具。

    “和汽车相比,助动车离行人更近,驶过身旁时便格外刺耳。”殷漪回忆,那种声音由远及近、从弱至强的动态变化,具有强烈的动态压迫感。

    2016年1月1日起,上海正式禁止燃气助动车上路行驶。取而代之的电瓶车,让城市路面安静不少。当记忆里轰隆隆的助动车回响起来,殷漪条件反射般就联想至这座城市的更新进程。这让殷漪更确信,声音可以是历史的投影。

    “夜报,夜报,新民夜报”,十多年前,殷漪在采集市井声响时,偶然录到有人沿街叫卖《新民晚报》。“回听录音时,我意识到这种人声吆喝可能很快就要消失了”,果不其然,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叫卖声,是通过电子喇叭的循环播放——只需录制一遍就能无限回放。殷漪将两种声音并置,比对之下百感交集。

    “欢迎乘坐强生出租汽车,请系好安全带”,亦有网友分享早年录制的强生出租车计价器语音。“感觉已经闻到白色坐垫罩子的味道了”“已经开始晕车了”……拥有共同记忆的人争相描述声音所唤起的通感。这些承载集体记忆的声响,何尝不是上海声音的一种底色?

    创作:为声音赋形

    然而,对于未曾亲历的人,这些声音或许只是掠过耳畔的风。

    声音创作的意义,恰恰在于以个人的价值判断与审美取向,为特定的声音记忆赋予形式,从而串联起更广泛的情感共鸣。“声音作品的呈现一定要具备指向性,不然纯粹是数据样本。”殷漪举例,如果在苏州河边放置50个录音点,进行固定时间段的持续录制,所得不过是城市生活的原始“切片”,只是在复刻这个世界。

    于是,“如何将数据转化为作品”成为关键问题。殷漪认为,声音作品的价值并非源于记录本身,而在于对意义的重新发掘与建构。如今,苏州河沿岸的工厂早已搬迁,货轮汽笛与潮水共鸣的岁月已成往事,取而代之的是苏州河正以景观和文旅为主的功用面向大众。即使每位创作者的遴选角度不同,但假使有人将创作指向人们在苏州河沿岸活动的声音,无疑也是一个有趣的方向。

    西岸美术馆发起的“文化研究员”项目,以上海为样本,通过创作者的研究、讨论与合作,共同挖掘城市文化肌理,诠释美术馆的社会角色。首期议题聚焦“上海声音”,自2024年启动以来,遴选10组研究员展开平行研究,于2025年底展示了研究成果。

    “我们提出‘上海声音’,是希望大家在各自领域打开声音和听觉层面的研究方向,赋予声音新的可能性。”殷漪认为,为声音赋予意义,不应仅限于声音艺术家,而应来自各行各业。

    聆听:青年与城市对话

    参与项目的10组青年常年居住在上海,过半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充分融入上海的视角带来一个观点:上海不只是一座带着记忆情感的城市,更是一个文化意象。

    常哲晖、张琪、王越洲、周平浪四名年轻人围绕历史建筑建安公寓,设计了一场声音剧场表演。居住于公寓内的常哲晖,将日常生活与研究视为双向滋养的过程。她认为,面对噪声、公共空间使用等问题,不应仅从个人现实利益出发,更需寻找居民之间的深层关联,而语言沟通正是关键的第一步。

    于是,他们通过观察建安公寓,虚构了一系列来自不同社会阶层、邻里关系的角色并撰写台词。演出时,观众通过抽签或自选成为角色,在朗读台词的同时,背景会播放事先在公寓中录制的真实环境音。

    在逼真熟悉的环境中,观众的主动性被充分调动出来。有人将台词即兴转为沪语演绎;有人依据对角色籍贯的想象,操起方言;也有人坚持使用普通话。复杂交织的语言氛围让人松弛下来,生活中那些或欢欣或艰辛的瞬间,仿佛在彼此的声波中交融共振。

    “这种声音剧场有着社会活动的影子,因为它是和真实生活连接起来的。”殷漪介绍,建安公寓声音剧场并不是从无到有的项目,其中两名成员本是建筑师,此次他们跳脱出建筑形态或文物保护的既有框架,转而从声音维度探讨人对空间的使用。交流后,他们达成共识:建筑的首要功能是服务于人,而人的生活则赋予建筑真正的生命力。

    同济大学在读博士张豪杰以桌游为载体,将开埠后影响上海方言形成的重要语种嵌入上海地图,试图模拟方言的演化过程。玩家通过“吸纳移民”“开设会馆”等操作来塑造自己地区的声望,同时也会影响游戏中不同方言的影响力分布。

    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研究员王非凡带来一场题为“是勿是上海闲话伐?”的表演性讲座。这句沪语疑问句,直译为“是不是上海话?”,却能让母语者瞬间陷入迟疑与纠结:上海话可以这样讲吗?这算上海话吗?王非凡旨在引导大家直面这些困惑,以及问号背后更深层的诘问:上海话何以成为今日的模样?

    殷漪介绍,10组青年的研究成果涉及方言语言、人文地理、城市空间、音乐等领域,不乏比较个人化或具开放性的视角。如录梦白的音乐虽源于个人世界,但形式开放,足以吸引跨领域合作。与此同时,“建安公寓小组”也正向音乐人发出邀请,声音创作正成为连接不同领域青年的纽带。

    叙事:本土声音再编织

    “这些年轻人带来的最大启示,在于如何重新聆听城市,打开认知上海的新维度。”循声溯源,时间、空间、生活方式等多重历史脉络逐渐清晰,最终凝聚为一个共同的形象:一位正在聆听的市民。

    于殷漪而言,他首先是一位上海市民,而声音是他深入理解这座城市的方法。声音构成了知识来源,聆听则是思辨路径。在聆听中,市民与城市的关系得以显现。例如,建安公寓便是一个框架性的符号,成员借此邀请对老建筑感兴趣的不同领域人士,组织城市行走、座谈、社群活动——这正是有效的聆听实践。

    当然,城市里的声音除了人类活动产生的,还有如虫鸣鸟叫、风雨雷电等自然界的声音。但在殷漪看来,城市中的自然之声始终与人类活动相互渗透。“我们通常会将城市当作自然的对立面,或是相互调和的关系,但单就声音而言,我认为二者在城市中是混合共存的状态。”殷漪将城市视作一个巨大的声音均衡器,人类活动与自然声响共同构成了城市的听觉整体——声音能够模糊边界。城市里不同功能、不同性质的建筑空间鳞次栉比,声音恣意穿行其中,并不受地理边界束缚。

    这意味着,人们每日都被包罗万象的“声音碎片”环绕。西岸美术馆则希望将这些“声音碎片”整合为文化叙事,重新审视当下的本土文化研究视角,让公众在聆听、参与、共创中重新观察上海的街巷肌理、理解上海的文化基因、想象上海的未来形态。项目也为泛文化青年学者与本地青年群体提供了一个实验性平台,以当代视野和开放姿态,激发社会公众关注并深挖本土文化的内在底蕴。

2026年0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