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啥也不是”厂牌喜剧演员合照。

表演中的喜剧演员。


白嶙


胡蝶

菜园子
【文/青年报见习记者 林千惠 图/受访者提供】
“记住,我们这儿‘便宜没好货’啊!”
喜剧演员胡蝶扬起眉毛,对着台下挤满的观众抛出第一个有关门票价格的“梗”。这略带自嘲的笑话,直指她身处的这块约百平方米的演出场地,以及那个很随性就定下的名字——“啥也不是”。这个由她创立的即兴喜剧厂牌,名字本身就像一种宣言。此刻,这个位于商场角落、名为“into-space”的白色空间里,折叠椅呈扇形摆开,最近的观众几乎一伸手就能触到演员的衣角。没有传统舞台的仰视感,它更像放松的游乐园。
接下来的90分钟,笑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这仅仅是城市之夜的一个微小切片。同一时间,从南京东路到淮海中路,无数脱口秀、漫才、即兴喜剧正在大大小小的场地同时发生。大麦平台数据显示,仅2024年上海地区的脱口秀演出场次就已突破1.5万场。就在上个月,历时79天、演出超过250场的第11届上海国际喜剧节刚刚落幕,刷新了十年来的剧目数量纪录。开幕大戏喜剧《72国房客》加演多场,“购票群体中青年观众高达70%”。有人自称“啥也不是”的喜剧,以及它背后庞大的喜剧浪潮,正成为许多年轻人夜生活中“必须有什么”的去处。他们在这里寻找什么?他们为什么愿意为笑声买单?当笑声如潮水般涨起又退去,究竟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沙滩上?
从屏幕到现场
为“不孤独的快乐”买单
“早年没人觉得即兴喜剧是正经表演,一怒之下,干脆就叫‘啥也不是’。”胡蝶解释厂牌名的由来,语气里已无怒意,更多的是坦然。如今,这种“不正经”的表演,正吸纳着前所未有的关注。
年轻人涌入喜剧空间的热情,首先在网络上被点燃。打开各大主流视频平台,输入“喜”字,《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喜人奇妙夜》《喜剧大会》等综艺条目便会喷涌而出。根据云合数据,过去一年暑期档,有三档喜剧综艺跻身全网热度TOP10,播放量均破千万,并获得S+评级。互联网的聚合效应,将喜剧的关注度推向了惊人的量级。
而在线下,高热度表现为惊人的消费力。观众不再满足于隔着屏幕点赞投币,他们想要身临其境。
“去年我的‘晚安白日梦’专场巡回演出了30多场,总观众人数超5000人。”2025年上海国际喜剧节大赛冠军、喜剧演员白嶙回忆。大量“线上老观众”,或因好奇或因粉丝效应,正积极地填满线下演出空间。在大麦网相关演出的热评区里,有不少观众是线上喜剧节目的拥趸。“线上追了所有赛季,第一次来线下支持!”“终于见到‘活’的卡司了。”诸如此类的留言随处可见。
这种由线上导流至线下的兴盛,甚至唤醒了一些原本小众的喜剧品类。胡蝶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以前问观众是否了解即兴喜剧,台下根本没人举手。现在不一样了,观众不仅看过,还能细数近年来诞生的不同厂牌。”
从屏幕前的个体化“追更”,到走进剧场成为集体笑声的一部分,年轻人的消费行为背后,是一次深刻的情感需求变迁。在原子化的都市生活中,他们渴望的或许不只是内容本身,更是一种不孤独的快乐体验——与周遭的陌生人共同因一个笑点爆发出掌声与欢笑,以确认自己与他人情绪的共振。
重塑笑的现场
由规则塑造的安全感
然而,当线上观众带着预设走入剧场,两种喜剧逻辑的碰撞也随之发生。
在线上,喜剧被切割、传播,金句和高光片段决定流量;它追求极致的情感共鸣和快速的情绪释放。而在线下,尤其对于即兴喜剧而言,核心是“玩耍”与“快乐”。白嶙对此体会深刻。他说话快,嗓门大,凭借极具感染力的现场表现感染观众。但他坦言,这种风格“一上镜就不吃香,因为显得太浮夸”。
演员必须做出选择:是迎合线上塑造的流行审美,还是坚持现场艺术的独特本质?许多演员选择了后者。因为线下,才是喜剧最初的土壤与最终的归宿。
“只有通过线下一场场演出感受观众的笑点,积累素材,才能写出一个足以搬上节目的系统化的本子。”入行一年多的喜剧演员菜园子道出了行业普遍的生长路径——线上成功的喜剧,无不来源于线下反复的打磨和反哺。
那么,线下喜剧,尤其是即兴喜剧,究竟靠什么吸引年轻人?
“即兴喜剧既是喜剧,也是游戏,它没有剧本,但有规则。”菜园子解释。这个规则分为两部分:一是演员之间必须无条件地互相配合、接续灵感,无论搭档给出怎样的设定,演员都必须接梗而非拆台;二是观众成为演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提供关键词、设定情境,甚至直接参与互动。
在这个世界里,共创和合作是必要的,甚至是强制的,否则喜剧将无法进行下去。可以说,规则为即兴喜剧演出创造了安全空间。“因为彼此配合,并知道你和我是绝对善意的,观众和演员间就会放下戒备,于是就能玩了,游戏也就开始了。”胡蝶解释。白嶙描述那种感觉:“这时候,我们仿佛扔掉了‘成人世界’,只是玩耍,观众也深度参与进来。”
胡蝶见过太多这样的转变:观众进门时脸上还带着下班后的疲惫与麻木(她称之为“‘活人微死’的班味”),但在第一个互动游戏后,“紧闭的嘴就打开了”。她记得一位常客,最初只敢在伴侣耳边悄声说话,如今已在互动环节大胆地跳起爵士舞。
在这个由规则构筑的安全“游乐场”里,年轻人首先寻得的,是一种被允许放松、被鼓励放肆的许可。
笑的另一面
微小但重要的自我确认
当安全感得以建立,“笑”便开始了它更为复杂的工作。
法国喜剧大师莫里哀擅长使用“地位颠倒”制造笑料,直至如今,该方法仍然百试百灵。在今天的喜剧舞台上,员工调侃老板,乙方戏谑甲方,对“啥也不是”的年轻人来说,看喜剧带来一种“爽”感。现实生活中的束缚,成了喜剧中被“把玩”的对象,这是一种心理上的代偿。在白嶙看来,这种由“颠倒”而来的“爽”感,是最直接的解压阀。
但喜剧的功能不止于解压,年轻人也通过它重建着连接。
每次开演前,“啥也不是”喜剧都有一套固定仪式:所有观众都站起来,为身旁的陌生人揉揉肩膀。观众与观众、观众与演员之间瞬间“破冰”,形成信任。“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开怀大笑,比在饭桌上尴尬无言强多了。”26岁的观众日落是胡蝶的忠实粉丝,几年追了无数场演出。她带朋友,甚至带刚认识的约会对象来看表演,喜剧仿佛有魔力,自然地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喜剧提供了一个自我情绪被“看见”和“梳理”的契机。胡蝶常在演出中向观众征集素材:“最近让你最不舒服的一件事是什么?”“你内心深处最想要什么?”这些在日常生活中可能被压抑、被忽略的“痛点”,被拎到舞台的聚光灯下,通过喜剧化的演绎,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宣泄与审视。
很多年轻人的压力来自优绩主义和面子文化的双重焦虑。“归根结底,大家就是希望自己别丢人。”菜园子说。而喜剧,恰恰擅长解构这种“拧巴”。胡蝶分享了一个案例:她曾饰演一个笨拙的芭蕾舞者,当对手演员挑衅“你跳得这么差,首席应该是我”时,她没有反击,而是坦然“让位”。她说:“其实当芭蕾舞首席是妈妈强加于我的梦想,而我真正想做的是个小提琴家。”演出结束后,一位观众向胡蝶发来感谢短信,他曾追逐外在的成绩,但胡蝶的话点醒了他,终于让他放下心中的执念。
笑不是答案
但或许可以帮你找到答案
对于喜剧演员而言,他们的野心或许更大一些。
白嶙在每场演出前,都会在入口处随机采访观众一个简单却深刻的问题:“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是什么?”演出中途,全场灯光骤暗,这些不同声音的回答会在剧场中交替响起。笑声很重要,但他更希望赋予人能量:“将好的价值观传递给观众,真心诚意地用‘笑’去托举他们。”
胡蝶在青年夜校教授即兴喜剧。在一堂课上,她让学员想象自己是一棵树,经历发芽、繁茂、枯萎的全过程。班上一个平时总是乐呵呵的男生,在表演中泣不成声,课后他坦言,那一刻想起了逝去的奶奶。他袒露自己的柔软,也释放了深藏的情感。
那种由舞台传导至生活的力量,虽然微弱,却真实可见。观众日落经历过一段低潮期,她说,灰暗的日子里,翻看喜剧粉丝群里的聊天记录、看看演员的动态,那个“好想去看场喜剧”的简单念头,会成为点缀生活的微小盼望。
周五晚上,那位总是坐在第一排、安静大笑的女生,已经是第无数次走进这个场地。她不太与演员互动,但能叫出许多演员的名字。“我非常喜欢他们的戏,而且我能感受到他们对喜剧的热爱。”她说,“这种热爱悄然地积蓄,也成为我日常的动力。”
这个自称“啥也不是”的角落,就像庞大城市机器中一个微小的情感缓冲区。相比于昂贵的心理疗愈,喜剧给了年轻人一种便宜、即时又安全的情绪重启键。在这里,年轻人放下场外生活的重负,在90分钟的梦幻里,与他人联结,倾听自我的心声。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份能量虽不足以改变现实,却或许能让人以更轻松、更勇敢一点的姿态,推开门,再次走入人海。
这,可能就是当代年轻人,在每个“必须有什么”的夜晚,走进剧场,所寻找和带走的东西。不是解药,也不是答案,而是继续前行的、一点点珍贵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