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新与他的《八千里路云和月》

在硝烟与炊烟间,定格我们民族的灵魂

青年报 记者 陈宏

著名导演张永新。

《八千里路云和月》剧照。

  【文/青年报记者 陈宏  图/受访者提供】

  拍完《觉醒年代》后,导演张永新看了很多剧本,但都没有让他特别心动的,直到《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剧本通过总制片人穆小勇送到他手里。“用岳飞《满江红》的名句做剧名,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它自带着一种跨越山河的厚重与悲壮。”他告诉记者,自己认真读了剧本,不断被感动,“像剧本中后部,张汝贤老太爷(主角张云魁的父亲)的重场戏,看得我泪流不止。”

  于是有了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4月在央视八套和爱奇艺同步播出后,其“战火与炊烟”双线叙事结构之精妙,中秋月和染血棉等意象之深刻,新四军军装臂章演变细节之考究,乃至演员在片场与荧屏前的观众泪点同频共振之真挚,都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初遇剧本:从云端传奇到泥土呼吸

  2021年,张永新导演精心打磨多年的《觉醒年代》播出后,火爆全国。他没有急着接拍新作品,而是开始潜心发掘好剧本。

  与此同时,吴楠、卞智弘、田雨联合创作的《八千里路云和月》已等待多年。它一度投拍,却无疾而终。有人觉得“适合拍个抗战爽剧”,但三位编剧不甘。终于,上海定时文化的穆小勇看见了它,“喜欢,从此念念不忘”。

  两条轨道就此交会。在穆小勇的牵线下,张永新读到了剧本,并于2023年春天决定接拍。

  “因为个人的创作兴趣和成长经历,我一直渴望能够拍一部不一样的抗战剧,能用平民视角去看那段大历史。”张永新是山东人,从小听家中老人讲述抗战的故事,“这个本子天然就是这个视角,对当下的观众来说,这也是一个相对比较新的视角。”

  吸引他的首先是剧名《八千里路云和月》。这句国人熟知的岳飞名句,既隐喻着抗战时期中华民族的颠沛流离,也寄托着国人对家国团圆的深切期盼。“这个剧名太准确了。它带给我太多的联想,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迁徙,还是时间意义上的坚守,都精准契合了我们想讲述的故事内核。”内容更让他欣喜,“我看到了作品的深度,也能够想象它的广度,我希望自己能够呈现它的温度。”

  但被观众誉为“历史正剧标杆”的张永新,并未照单全收编剧的思路,“我有对它的大赞赏,也有对它的不满足。”张永新说。

  “不满足”缘于故事过于传奇。这部作品早期一度更名为《厨子和将军》,还被一些人视作“爽剧”。“我跟编剧老师沟通时说,能不能让传奇性的故事少一些,让从地里‘长’出来的故事多一些?”他不想塑造过于传奇的英雄,而是想真实展现普通人在乱世中的本能与坚守,以及他们的恐惧、挣扎、觉醒与牺牲。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历史大背景,是淞沪会战的爆发。为了让故事更具真实感,张永新特意邀请专家担任历史民俗顾问。一场跨越上海的史实考据之旅就此展开。“比如物价问题,一块肥皂多少钱?多少法币能兑换一块银元?这些细节还存在着时间维度的变量。比如日本占领时的‘大道市政府’(记者注:日军1937年在上海扶持的傀儡政权),和后来的汪伪政权,物价是不一样的。”张永新说。

  上海社会的民俗风情要考据,军事细节更是不容丝毫差池。“新四军的军装臂章,在皖南事变之前是一种样式,此后我党重建新四军军部,臂章又是自主设计的新样式。”他说,这种细微的变化可能一般观众不会观察得这么仔细,但是“懂得军史、懂得历史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假如一个臂章存在失误,观众就会对团队的执行能力产生质疑。质疑一旦扩散,就会否定你所有的创作。”

  双线叙事:硝烟落入灶披间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叙事极有特色,用双线叙事的结构,让“战火与炊烟”互为镜像,又用双重倒叙的方式,像手拿放大镜慢慢逼近我们要观察的主体。

  虽然为求“从地里长出来”而舍弃了很多戏剧性内容,但它巧妙的戏剧架构未曾有丝毫的动摇。并行的双线,一边是旅长张云魁带领士兵在前线浴血奋战,直面枪林弹雨、生死考验;一边是丁玉娇、孟万福等普通人在后方挣扎求生,在柴米油盐中坚守底线、传递希望。

  “战场与炊烟,看似是两个极端,但在那个年代,它们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当我们把战场拉到人间烟火中,那么硝烟就和炊烟裹挟在一起了。所谓的安全区有没有硝烟?我觉得它在某种意义上甚至不弱于战场上的残酷。”他举了丁玉娇、孟万福、张汝贤等角色的例子:“宁静之下的狰狞,貌似平静背后的波谲云诡,反而更把一个人逼到绝境——你的尊严、人格、国格,你的价值观,何去何从?你是跪着,还是站着?”

  这种结构带来的碰撞,具有天然的戏剧性。“我们去挖掘和开发它,就是为了寻找我们民族精神最好的抓手。”张永新说。

  此外,这部剧还采用了双重倒叙——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丁玉娇写信给孩子,倒叙至1944年张云魁与孟万福在苏中战场的重逢,再倒叙至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前两人戏剧性的相识。

  为什么这么处理?

  “这个故事的主体叙事从淞沪会战开始,一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用这种方法,从新中国的建立回到1944年,就像一个套层结构。”张永新说,这样用“放大镜”慢慢靠近主体观察,可以把“今人的视角”一点一点地拉到作品所要建构的历史场域中。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视觉美学,被观众评价为“把最惨烈的东西拍出最悲壮的诗意”。洁白的棉花上溅落猩红的鲜血,战壕的积水中战士用家乡小调唱歌,防空洞里有孩子、有抱着灵牌的老人、有结婚的新人,空中还有一轮中秋的月亮……

  中秋的明月是串联全剧的象征性符号。全剧用了9轮中秋明月,来隐喻战火中的聚散离合,寄托对团圆的期盼。“这些意象的选择,来自我们的文化传统。”他说,就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从来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环境展现。

  至于那场视觉对比强烈的“棉花地里的博弈”,同样不只是简单的视觉效果,而是有着深刻的寓意。张永新说:“长三角地区是我们富产棉花的地方,有多少棉农靠着种棉花养家糊口?棉花是最朴素、最基础的经济作物。可它沾染上的是鲜血——谁的血?是我们抵抗外侮的鲜血。淞沪会战,恰恰发生在中国最富庶的这个地区。当我们把这些视觉元素吸纳进作品时,我相信中国人能够感受到它背后的意义,理解白与红为什么会形成这种视觉上的对撞。”

  观众共情:真诚才是唯一的道路

  “天下好戏,唯真不破。”张永新说,这个“真”有两层,既指细节真实,也指情感真诚,“真诚是我们的工作态度,真实是我们的创作标准。二者缺一不可。”

  《八千里路云和月》开播后,不少观众因为共情泪流不止。剧中,厨子孟万福到张家报丧这场戏,就是催泪情节之一。万茜饰演的丁玉娇得知噩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时候她听说公公张汝贤回来了,又怕伤着老人家,反而要强行克制住自己——事实上,公公和儿媳妇都已获悉张云魁牺牲的噩耗,却都想自己担着,不愿让它再伤害家人。

  拍这场戏时,张永新在监视器前泪流满面。“我们这场戏的四位演员,奉献了一场非常精彩的戏。”他说,大家都担心这场戏拍得“扭捏作态”,于是“倒逼我们演员在驾驭这场戏时,拿出了100%的真情实感”。最终,这场大戏拍出了悲痛、隐忍,透出了中国人传统的“大爱与大美”。万茜曾发文,当初在高原上看到这场戏,“边看边哭边吸氧”。

  这种真情流露的瞬间,在片场屡屡击中张永新。“其实我觉得,最好不要被别人看到自己的哭相,我多少还有点社恐,”他说自己没办法,因为爱之深,便观之切,“当你理解到那个层面,讲着讲着,那一幕幕历史画面就在心头萦绕,讲着讲着,就会泣不成声。”

  故事是虚构的,但素材不是。“这部剧里所表现出的人的七情六欲,遵循一个原则——‘活人说人话,活人干人事’。没有什么高台教化,发自肺腑的声音是最真实的,也是最有力量的。”

  剧中白家宅棉花地那场重场戏里,张云魁跟抓来的壮丁有一次谈话:“每个人的台词都是经过细心推敲的,那几个愿意留在军队里和鬼子厮杀的人,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英勇。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家仇。这些虚构的事,其实全部都是资料背后血淋淋的历史。我们只是借演员的嘴把它讲出来。包括孟万福想远离战争,因为他尚未亲历苦难。在那一刻,他的价值观、人生观和世界观,就代表了当时一部分人的真实想法。所以他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点一点向前,甚至会有反复。这才是一个普通人的正常逻辑——如果你把它做假了,做空了,观众是不会相信的。”

  “塑造角色,要贴着地皮走”,这是张永新对演员的要求。这成就了角色的人物弧光,最终也成就了这部剧的真实质感和底色。

  追问根脉:我们从何处汲取力量

  《八千里路云和月》播出后,有观众说它像《觉醒年代》一样,是一部能够留给时间检验的历史剧。张永新很欣慰,他最希望观众从中获得的精神力量,是两个词——居安思危和慎终追远。

  “居安思危是什么?当我们生活在和平中,不要忘了来时路。”他说,“为什么我们在居安的时候要思那个危?因为如果你掉以轻心,‘危’它可能就会迅速来到你面前。”

  而慎终追远,则关乎民族力量的源泉。“我们中华民族是爱好和平的民族,我们从来不主动挑衅,从来不践踏别国的尊严。可回望历史不难发现,爱好和平并不能够天然地让你远离战争的蹂躏,反而变成了列强入侵的修罗场。这个时候我们该如何寻找汲取力量的源泉?”

  这也是他拍这部戏的初衷:“我们不能忘记那段铁与血的历史,不能忘记先辈用生命换来的和平。”

  然而,传递这份精神力量,他并未完全依赖传统的战争场面。有人觉得这部剧并非典型的战争片,因为它有一个极其鲜明的特点——大量传统文化符号贯穿全剧。剧中,毕彦君饰演的张汝贤是清末中过举人的文人,他具备传统知识分子的气节和担当,多次提及颜真卿以及他著名的《祭侄文稿》;随着剧情推进,屈原的形象也会反复出现。张汝贤把屈原投汨罗江的故事讲给年少不懂事的张云魁听,后者听得号啕大哭;后来又讲给孟万福听,孟万福从开始的排斥到最后体认、奔赴,“他们帮助角色完成了心灵成长的过程”。

  “战场不仅仅是硝烟背后的搏杀。”张永新觉得,通过张汝贤这个角色完成文明薪火的传递与赓续,相当重要,“因为这些文化符号所代表和凝聚的,恰恰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文明之根,是我们民族精神的原点。”

  他并不担心年轻的观众看不懂。一些观众批评憎恶悬浮作品的同时,又表现出“拒绝厚重,希望轻松放空”的态度。张永新认为这并不矛盾,“但是这两者要放在特殊的规定情境下考量——什么可以放空,什么可以轻松?我以为,对于我们这个民族来说,我们没有权利在抗日战争这段历史中寻找放空。”他说自己相信年轻观众,“他们更敏锐,他们对这段历史的认知与思考是更理性的。我们作为创作者,更加要打起百倍的精神来完成创作,要经得起检验。”

  从《觉醒年代》到《八千里路云和月》,张永新的作品总带着浓重的家国情怀,有观众期待他能完成一个“家国情怀三部曲”。他笑称自己还没想过几部曲:“我们这个民族力量的源泉究竟来自哪里?把这个命题用故事的形式呈现出来,让今天的观众朋友看见,有所思、有所想,这便是我们这个作品的价值所在。”

2026年0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