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风华·建筑可读——海派文化的空间演绎与当代价值暨张园历史空间复兴及历史建筑保护与更新”研讨会上，多位专家学者以张园为样本，共议历史街区更新之道。记者特邀三位学者，从历史脉络、空间营造、公共生活视角，探讨张园如何在保护与活化、商业与文化、地标与日常之间寻找平衡，为上海乃至中国城市更新提供深度思考。

　　熊月之：人民性是张园的基因

　　海派文化研究者、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生活周刊：您把张园概括为1.0私家园林、2.0石库门住宅区、3.0当代城市更新样本，这三次迭代背后，反映了上海城市空间怎样的演变逻辑？

　　熊月之：张园的几次迭代不是简单的功能替换，而是上海城市发展的缩影。1.0是公共空间的觉醒。当年租界公园不向华人开放，张叔和建园，本质是为上海市民提供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共活动场所。这奠定了张园的基因：人民性、公共性、开放性。2.0是城市土地与居住需求推动的自然转型，从公共园林变成石库门里弄，适应了近代上海高密度、中西融合的居住方式，也让张园以建筑形态留存下来。3.0则是城市更新语境下的价值回归，即把历史建筑保护好，把公共空间还给市民，把文化活力重新注入。可以说，张园1.0是开创风气，2.0是留存形态，3.0是延续文脉。

　　生活周刊：在您看来，张园之所以能成为“海上第一名园”，并在今天依然具有代表性，最核心的文化特质是什么？

　　熊月之：就是海派文化最本质的东西：开放、包容、创新、务实。当年张园请英国人做总经理、中国人做董事长，世界上新奇的事物第一时间落地这里，是真正的中西汇流。它不排外、不守旧、不封闭，同时又扎根于上海的市民生活。今天的张园，把国际品牌、时尚活动、文化展示放进石库门，其实是在延续这种气质。历史建筑最怕“僵住”，张园没有把自己做成博物馆标本，而是保持了活态，这和它百年前的基因是完全一致的。

　　生活周刊：从历史研究角度看，像张园这样的历史街区更新，最应该守住的“魂”是什么？

　　熊月之：我认为有三点不能丢。第一是公共性，历史空间最终要服务于人，不能变成少数人的专属场域。第二是真实性，建筑要真保护、历史要真传承，不是做样子、贴标签。第三是生活性，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文字，而是可体验、可进入、可感受的日常。

　　郑洁：多层次空间供给，让街区可持续

　　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建筑系教授

　　生活周刊：从城市更新与建筑保护的专业视角看，张园在物质空间层面，最值得肯定的地方是什么？

　　郑洁：张园在历史建筑原真性保护和工程技术创新上达到了很高水准。它的模式不是只保留表皮，内部大拆大建，而是对结构、墙体、街巷进行了系统性保留，同时用整体平移、原位抬升等技术解决了地下空间与现代功能需求，在全国都是示范性实践。它完整保留了石库门里弄的尺度感、街巷网络和空间识别性，让历史街区的骨架得以延续，这是非常难得的。

　　生活周刊：您在研讨会上提到，历史街区更新中会出现“生活空间向体验场景转变”的现象，这是普遍趋势吗？我们该如何理解这种转变？

　　郑洁：这是全球城市更新中比较常见的现象，不是某个项目的问题，而是时代背景下的空间转型。随着城市进入存量发展阶段，历史街区往往要承担商业、文化、旅游等复合功能，空间使用方式必然从传统居住转向更开放的公共体验。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演变，而不是对错。关键在于把握平衡：空间可以服务消费，但不能只剩下消费；可以成为打卡地，但不能失去可进入、可停留、可日常使用的公共属性。这是所有城市都在探索的共性课题。

　　生活周刊：在历史街区更新中，如何避免过度商业化，同时保持文化的真实性与多样性？

　　郑洁：关键要建立多层次的空间供给。一个健康的历史街区，既需要高品质商业提升活力，也需要普惠性公共空间、文化空间、社区服务功能，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文化真实性并不等于“复刻过去”，而是尊重历史脉络、保留场所精神，让空间能够承载多元活动。在运营上可以更强调内容策展，而不是简单品牌招商；更强调长期文化生态，而不是短期流量。说到底，就是让空间既有颜值，也有内涵；既有活力，也有温度。

　　生活周刊：未来理想的历史街区更新，应该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郑洁：我认为未来的方向是更开放、更多元、更可持续。一是保护更加科学化、精细化，守住城市文脉底线；二是功能更加复合化，居住、文化、商业、公共服务相互渗透；三是主体更加多元化，政府、专家、运营方、市民共同参与；四是价值更加长期化，不只看短期经济效益，更看重文化传承与公共利益。张园其实已经走在这条路上，它的探索，对上海乃至全国的历史街区更新都有参考意义。

　　秦畅：超越“网红地标”，要有真正的生命力

　　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城市传播与公共生活研究者

　　生活周刊：您长期研究城市行走与传播观察，张园最打动您的是什么？

　　秦畅：新与旧不违和。百年石库门的结构、尺度、人的情感，和现代商业、时尚活动、艺术表达放在一起，没有割裂感，反而形成一种独特的上海气质。它不是把老建筑“供”起来，也不是把新东西硬塞进去，而是做到了交融互鉴。比如我在张园看到过咖啡空间，也看到过融合葱油饼口味的创意点心，这种“中西相融、日常可感”的状态，正是海派文化最生动的体现。

　　生活周刊：现在大家都会期待历史街区要有烟火气和活人感，您怎么理解这两个词？

　　秦畅：“烟火气”不是低端化，不是一定要有小吃小摊，而是空间对普通人友好，比如可进入、可停留、可闲逛、不压抑。“活人感”则是说空间里要有真实的人、真实的情绪、真实的日常，不是只有游客打卡和品牌展示。年轻人还追求“松弛感”，本质就是希望城市空间不紧绷、不刻意、不居高临下。张园已经在做很多努力，比如开放步行街、增加外摆、举办公共文化活动，就是在把“高冷”的空间拉回日常，让更多人愿意走进来、待得住。

　　生活周刊：从传播角度看，历史街区的更新项目，怎样才能真正走进市民心里，而不是只停留于“网红地标”？

　　秦畅：关键是把吸引人来看，变成人人参与。一是降低进入门槛，公共空间要真正开放，活动要普惠，不能只服务特定人群。二是讲好普通人的故事，不只是讲建筑、讲品牌，更要讲这里曾经的生活、曾经的人，让市民有情感共鸣。三是保持业态多样性，高端商业可以提升品质，但也要有适合日常消费、休闲社交的业态，让附近居民、上班族、年轻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当一个空间能被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共同使用，它才真正拥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