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的鸟叫是否源于一只鸟？”展览现场。
在展览上，观众和作品形成了有趣的互动。
张之慧拎着猫上街。
于嘉玥在公园中收录鸟的鸣叫声。
于嘉玥和伙伴在工作中。
躲在橱顶的猫咪“南瓜”。
【文/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 图/受访者提供】
当艺术创作不再追问宏大的命题，而是关注一只猫在逼仄出租屋里的行走轨迹，或是一次对凌晨三点窗外鸟鸣真伪的怀疑，会发生什么？
在油罐艺术公园1号罐，正在进行的“UFO Terminal（未知终端）‘加载...计划’”展览单元中，青年艺术家给出了回答。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从远方收回，安放于城市的“毛细血管”中。一位艺术家让自己化身为猫咪的观察者，丈量着十几平方米蜗居的方寸天地；而另一个创作小组，则用AI生成的鸟鸣，挑战着我们习以为常的听觉经验。
在这里，生活本身，成了最耐人寻味的答案。
借一只猫咪，丈量蜗居
和张之慧聊天时，她总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不了”。她的创作载体几乎都是细微平常之物，却经过艺术加工而拥有独特意义。由此观照她的创作态度，不过是认真对待生活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南瓜”就是这样一只“没什么大不了”的橘猫。被曾经合租的室友救助之前，它刚出生不久，独自置身于广袤天地，而张之慧白天也同样在偌大的美术馆工作。“南瓜”被张之慧领养后，跟着回到位于“梧桐区”的小住宅开始“蜗居”，他俩共同经历了空间从“极大”到“极小”的转场。
来上海的这五六年里，张之慧搬了好几次家。这些房子通常都只有十几平方米，结构也五花八门：厨房如“飞地”般居于公共走道；房屋通体六边形，像个大型娃娃屋；还有前任住户用板、柜、柱等划分出的错落结构……居住其中，张之慧感到活动受限是常态，但“南瓜”总能把逼仄的空间当成游乐场，“它抖着尾巴，蹭蹭墙壁，猛地发力跳上垒得高高的抽屉，小憩后再去门口地垫上伸展身子，抓挠几下似乎就‘刷新’了状态。”张之慧观察着“南瓜”的移动轨迹，渐渐成为她解读空间和动态关系的线索。原来，猫的动线，就是她对城市居住空间最真实的感受。
猫系列作品就这样诞生了。张之慧运用随境投影的方式，让真实的“南瓜”影像投射在显示界面、小物件、家具表面，甚至整个室内空间，再到更宽阔的LED巨幕、建筑外立面等。身处展览空间内，观众起初并不会预料到它“躲藏”在哪里。有时候它从门洞里伸出爪子，又或许在不经意的角落露出一截尾巴，观众从尾巴的晃动频率中感知它的情绪状态。
有人质疑，“看一只猫在空间里藏着有什么意思？”张之慧则认为每个创作细节都值得探讨。如何选取素材？图像应该什么时候出现和消失？怎么表达出猫咪躲藏的自然感？甚至要从技术角度上考虑，如何让平面图像在空间里呈现立体视点？这些都是她所要照顾的细节——通过素材在空间中的定位方式，还原猫咪的性格。
此前在不同展览空间尝试后，张之慧这次将“南瓜”搬上360度、高6.5米的LED环形屏幕，她也不禁思考：这次把“南瓜”放大30多倍得来的巨物图像，远大于人形的尺寸，带来了什么样的效果？
张之慧介绍，这是一次全新的挑战，搭配空间特有的环绕音响，首次在作品中融入声音元素，通过“南瓜”的真实采样叫声，让声音与图像形成抛接关系：“南瓜”消失时，声音从空间角落响起；声音出现时，“南瓜”在另一处出现，用视觉与听觉的错位，呈现猫与空间的关系。深层而言，猫偷偷地打量整个空间，正像人在城市里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作品《“猫”着》时长仅2分30秒，节奏短促，“南瓜”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现场观众总是不自觉地环顾四周预判着“南瓜”可能出现的方位。开幕当天更是发生了一件趣事，“南瓜”正凝神做出伏击姿态，屏幕边缘刚好蹲着一位观众，位置恰好对准猫的鼻子，恰似“猎物”该在的位置。全场瞬间笑起来，纷纷举着手机拍摄。而这样的巧合无法预设，只能是现场随机掉落的惊喜。
其实，张之慧耳边还有一种声音：你怎么老是用猫做素材？她澄清道：“我不是在做猫，而是借猫这个载体来探索空间观察方式。猫是大众接受度极高的治愈符号，并非我的创作核心。”尽管这次展览过后，“南瓜”系列作品可能告一段落，但“南瓜”还会继续在上海的小屋里撒欢，张之慧也会继续上班、挤时间创作，不停止对空间的探索。
听几声鸟鸣，叩问虚实
与朝九晚五的生活不同，在又一个因创作而未能彻底入睡的凌晨三点，戴着眼罩的于嘉玥准时听到了窗外珠颈斑鸠的鸣叫。
住宅群沉入静谧夜色，于嘉玥只听到深夜的第一声鸟鸣划破寂静，清冽而突兀，而后四面八方的鸟啼次第接上。她家楼层刚好与公园树梢齐平，据她观察，这是鸟最常栖息的位置，但也有鸟干脆落在她家窗外的晾衣杆上，近得仿佛就在耳畔高歌。
既然无法继续入眠，她索性就竖起耳朵留意着鸟群。春夏之交，白昼悄悄拉长，天光醒得越来越早，鸟儿也循着天光调整着节律，从凌晨三点启鸣，一直热闹到太阳升起。就这样在每个将睡未睡的临界点，于嘉玥渐渐熟悉了每个时段鸟鸣的细微变化。
她将这份独属于深夜的听觉日常，分享给了同样从事艺术创作的张雪莹和徐珩瑞。在艺术创作上，张雪莹长期关注声音实践，徐珩瑞则更多从视觉与数字媒介的角度展开工作，而她最擅长的是概念与建构叙事。三人便以城市鸟鸣进行创作。
创作的第一步是采样，他们试图捕捉清晨的第一声鸟鸣。凌晨三点的闹钟一响，三人便将录音设备架在阳台，直面树梢，一直录到拂晓。三点，只剩风穿枝叶的轻响与鸟儿的私语；待到四五点，远近飞鸟隔空和鸣，错落交织成笼罩式的声场，朦胧又立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深夜城市的生机与静谧一把兜住。
他们顺利录制到了凌晨各时段的鸟鸣，但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因为声音并不“干净”。鸟鸣总是伴随着其他声音一起出现：风穿过枝叶摩挲、远处车辆的低频、偶尔路过的行人、救护车或电动车警报，以及空气中难以命名的环境底噪。
与此同时，张雪莹开始尝试用AI生成鸟鸣。第一次听到AI鸟鸣时能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对劲。它听起来像鸟，却又过于完整、过于明确，仿佛只保留了“鸟鸣”这一主体，而没有周围环境中的声音杂质。
由此，他们得出了共同结论：真实的鸟鸣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声音对象。它并不只是“鸟发出的叫声”，而是与时间、距离、空间、环境和人的聆听位置共同发生的事件。
于是，噪声、不完美，成了这件作品的关键线索。他们将真实采样与AI鸟鸣拆解、糅合，让两种声音从边界分明到慢慢重叠，到最后，连他们自己也需要反复回到时间线、文件来源和生成记录中，才能确认某一段声音究竟来自林间生灵还是算法模拟。有个深夜，张雪莹从睡梦中惊醒，听到鸟鸣喧闹四起，一阵电动车警报声混入其中，固定的音高频率竟与随性错落的鸟啼相融，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鸟鸣是否真实。
这份感官的迷惑与对真实的叩问，被完整搬进环幕空间里。头顶与地面的立体音响错落排布，构建出沉浸式立体声场，鸟鸣声像在空间里自由游走，远近流转、明暗交替。视觉上，叠入人机验证演变轨迹，从文字核验、图像选物到滑块解锁，暗示观众在证明“自己是人类，并非AI”。
他们的作品名为“我听到的鸟叫是否源于一只鸟？”，与其说是让观众刻意分辨真假、判明虚实，不如说是这场听觉与视觉的温柔试探。于嘉玥认为，观众在乎的，也许并不是“哪一段是真的，哪一段是假的”，呼应的是团队想要传递的核心命题：我们执着的“真实性”，究竟是一种物理属性，还是一种心理惯性？当AI模拟日渐逼真，感官的辨别力开始失效，真实的定义或许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我们对现实世界的理解，以及对自身感知边界、判断能力的重新认知。
记者手记
日常之上，答案在生长
多年来，在与广大青年艺术家的接触中，一个观点反复被提及：艺术家是提出问题的人，并不是解决问题的人。他们的愿景有点“大”，想要跳出被西方垄断已久的艺术话语权，构建出属于中国青年的艺术叙事。与此同时，他们的着力点又有些“小”，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从遥远的空想拉回现实，扎根城市日常的肌理，捕捉那些被普通人轻易忽略的生活碎片。虽然给不出标准答案，但能用艺术的方式，向当下的生活抛出追问。
和张之慧聊天很特别，作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工作日只有午休的一个小时能够“畅所欲言”，毕竟下班后还要赶着回家创作。但在这有限的一个小时里，却高度还原了她的艺术态度。她兴奋地向记者展示自己淘到的猫形陶杯，还翻出在天平路咖啡店拍下的猫猫咖啡杯照片。善于发现美，也热衷创造美、引导美。在艺术教育课堂上，一个憋着起床气的小男孩，始终用后脑勺朝她，她也不着急，直到雕塑系毕业的她开始展示各种有趣的工具，特意走到小男孩边上绘声绘色地介绍，小男孩立马“破功”，开始追着她要动手尝试。
身为美术馆公共教育项目总监，她坦言自己参展有一份“私心”：公共教育是艺术家与公众连接的重要端口，她不愿以教导者姿态面对观众，尤其对年轻人，更想做一个“引子”：通过现场活动聚集大家，倾听每个人的表达、观察每个人的个性，用柔性互动代替绝对化的引导。
这份初心，就贯穿在她的创作中。她这次的作品，抛出了每个人都可能面临的问题：当我们被困在方寸蜗居中，如何与空间和解、与自我对话？如果说她的创作是向内求索，那么“温水青蛙”小组的作品就是向外探索，三个年轻人提出AI时代的“真实性”。两者看似无关，却指向同一个核心：在虚拟与现实交织的生活中，我们如何确认自己的存在？
这些年轻的艺术家其实给出了答案：艺术不必远离生活，扎根日常，才能照见自我。艺术家提出那些触动人心的追问，引领我们走近生活，就已足够。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碎片、藏在细微处的思考，正是我们确认自我、安放自我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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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纳日常灵感生长
从2024年发起首届项目至今，“UFO Terminal（未知终端）‘加载...计划’”始终以油罐艺术公园1号罐里那块标志性的360度LED环形屏幕为核心载体，不设置任何主题与限制，而是围绕创作、展览和现场三个单元，将“加载”的抽象技术概念转化为面向未来的创作试验场，展现出愈发饱满且多样的生活切面。
在这种鼓励即兴、直面真实的平台生态下，今年参与创作单元的艺术家和团队规模扩大至近40组。他们并非来自单一的艺术领域，而是从舞蹈、音乐、编程、策展等不同的知识体系中汇聚而来，他们各自的领域和身份不再是阻碍，而是变成了思想碰撞与生长的起点。两周的创作周期内，这些跨越学科边界的对话与碰撞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化学反应，使得每一件作品都既保有其独特的视角，又在同一空间里形成奇妙的共鸣。
项目最终孵化出8组涵盖影像、声音、游戏交互的新作，以及4组现场作品。这些不同的故事讲述形式进入空间后，呈现出多维的现实思考，试图给出属于创作者自己的观察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