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原上海跑马总会)钟楼。青年报资料图

展览中呈现的上海普通家庭的生活场景。

观众在展览上观看老照片。
【文/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 图/青年报记者 施剑平(除署名外)】
站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的窗廊前,邵文菁没有滔滔不绝地讲跑马场。她身后这幢英式建筑,前身是上海跑马总会大楼,由她策展的“上海之心 百年回响——人民广场历史文化展”正在西楼二楼展出。
跑马场留下的空间成了城市中心的广场。这座广场被冠以“人民”二字。原先用来观看赛马的看台被拆除后,成了上海图书馆的阅览室。后来,这里又变成了上海美术馆,市民常常坐在宽敞的大楼梯上休息。再后来,大楼梯的一半空间被装上自动扶梯,方便无障碍通行……“一代代上海人不曾因为它是殖民时代留下的建筑就一砸了之,而是看到了其背后沉重而复杂的往事——是无数中国工人让它拔地而起。我们一遍遍地赋予它新的公共职能,这才是值得骄傲的地方。”
这里远不只是地图上的几何中心,更是一颗由人民持续赋予功能、注入情感的,活着的“心脏”。那么,是谁在历史的洪流中塑造了这颗“心”?
时间轴上的城市原点
策展人邵文菁在展览开头做了一圈时间轴,佐证了人民广场的城市地理中心地位。在她选取的30年光阴里,一系列大事件沿着严丝合缝的时间线,将时代合力推向前方。
1850年,英国人创立了“上海跑马总会”,最终落定在今天人民广场的位置。邵文菁对这段历史直言不讳:“它留下一个圆形路网轮廓,形成周围的城市肌理。”她并不否认跑马场客观上引进了赛马、门球、游泳等近代体育运动,马路对面的青年会楼下就有一个体育博物馆。甚至,如果要追溯中国近代体育史,都难免要讲到赛马运动。
值得今人庆幸的是,那些历史上关于“殖民”的记忆最终被“人民”的记忆所取代。这栋楼在新中国成立以后,被改造成了上海博物馆、上海图书馆、上海美术馆,最终成为今天免费向市民开放的上海市历史博物馆。
展览上,有一张1950年的老照片是最好的佐证:当时的跑马场还未完全收回,赛道上搭起的临时展棚下人头攒动。这是上海市第一届妇幼卫生展览会的实况。利用跑马场这块空地办展会,无疑是要把原来脱离群众的娱乐空间,变成普通老百姓都能来的地方。
另一张照片拍摄于20世纪80年代的人民公园,同样验证了这一点。那时改革开放刚起步,公园里出现了由年轻人自发组建的“英语角”,有人想出国留学,有人想做外贸,在互不认识的环境里,逢人就能自信开口。后来人民公园里又自发形成了“相亲角”,也生动反映着社会需求的变化。人民公园作为公共空间的功能不断扩大,成为一个让市民自己做主的地方。
站在历史的路口
在这座城市风起云涌的历史中,最令人动容的终究是那些关于人的故事。邵文菁在展览中特意埋下了一些“小伏笔”:一本1919年至1920年的“剪报集”上,密密麻麻地印着一批批赴法勤工俭学的学生名单。周恩来、邓小平、陈毅、蔡和森等人名列其中。但邵文菁并没有选择将他们的名字一一圈出,而是让观众自行寻找。她想表达的是,他们只是当时普通年轻人中的一员。他们像很多胸怀理想的青年一样,漂洋过海勤工俭学。谁承想,这些人回来后改变了中国的命运。每个平凡的人,都有可能成就伟大的事业。
邵文菁策展时还选择了三个生活中跑马场周边的普通人的故事——她要讲一些你在路上看不见的东西——走过成都北路,你不会知道那里曾经是沈敦和的家。他创办了中国红十字会,接管了西方人在上海创办的“天足会”(倡导废除缠足)。现场展出了一本华安公司的纪念刊,封面上是沈敦和穿着四种不同装束的照片——大褂、西装、戎装、儒服,“当官、经商、从戎、行善,每一样都做得有模有样,放在今天,就是典型的‘斜杠中年’。”邵文菁说。
至于王西神,他住在修德里,今天的成都北路与凤阳路交界处,早已被高架桥和新建楼宇覆盖。他做过商务印书馆《小说月报》主编,在那个新旧文学交替的年代,专注于一种关注普通人情感的写作题材。邵文菁策展时眼前一亮:“这不就是今天的网络文学吗?而他就是一名自媒体博主!”
而黄楚九放在今日语境下,可谓善用“流量”。清末来到上海后,他从一间小药铺起家,凭借“艾罗补脑汁”等爆款产品迅速积累财富。但他真正的过人之处,在于他重新定义了“怎么做生意”。民国初年上海疫病频发,黄楚九联合商界同仁创办了“急救时疫医院”,免费为穷人看病。为了更贴近当下观众的生活,邵文菁还特意将“乐口福”麦乳精搬了出来。这虽是黄楚九去世后才推出的产品,却是由他创办的九福公司生产的。而这款产品也成了几代上海人的集体记忆。
上海屋檐下的心跳声
穿过历史的厚重光影,突然窜进一条“弄堂”,仿佛走在石库门里,一路瞥见不同年代的居住场景。那时候,邻里之间没有秘密,谁家今天烧了什么菜,谁家孩子考试不及格,所有人都知道。但正因为住得局促,反而逼出了“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智慧。
邵文菁指着一把椅子说:“这把椅子有两个面,夏天用木质面,冬天翻过来就是皮革面。一把椅子当两把用,还不占地方。”这种Art Deco风格家具,融合了法国装饰艺术的简约线条和中式的花卉纹样,是当年上海家庭最时髦的选择。
有意思的是,观摩这些家中陈设时,观众后知后觉地发现,任何一个场景都没有明确的时间分割。真正的生活是新旧交替的,不同年代的桌椅共处一室再自然不过。一个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柜子,把手都已经包浆了,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而锁却是新配的。
临近展览结束,场景中的事物就越发熟悉:三五牌座钟、手风琴、塑料花、红白机、旅游纪念品……每个家庭几乎都有这样一个玻璃展示柜,放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全都是记忆。就连贴在冰箱上的贴纸,都能让人轻易联想到这是为了遮盖锈迹——因为它就来自真实的生活经验。以至于观众路过时,几乎都要轻叹:“我家以前也有。”
这些亲切的老物件,大部分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邵文菁坦言,因为时间紧,没有做大规模征集,都是团队去旧货市场一件件翻出来的。有个手工柜子,是她同事一眼相中的:“我舅舅以前就给我打过一张写字台,一模一样的做工,抽屉把手都是自己装的。”这种个人记忆与公共展品的情感交织,正是她最想达到的效果。
而她自己对石库门的最初记忆,是以孩童身高丈量的。那时奶奶家住石库门,她每次去总觉得楼梯陡得不像话,每一级都高过膝盖,非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到了顶楼晒台,视野豁然开朗,她站在那里俯瞰弄堂,觉得晒台大得可以跑圈。如今回想起来才恍然:哪是晒台大,分明是她人太小。
记忆中那些清晨的场景格外清晰:当她趴在晒台探头张望,就能看见收马桶的师傅推着车穿过弄堂,一家一家地收马桶,弄堂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木盖碰撞的声音。
“明天哪里碰头?”“人民广场大屏幕下见!”当邵文菁跟小伙伴约会,就要跑到武胜路威海路路口的大屏幕下,这里是20世纪90年代末人民广场的重要地标。如今,大屏幕拆了,她工作所在的那座原跑马总会大楼的用途换了又换,但人们还是习惯说“人民广场见”。地理圆心可以迁移,建筑面目可以更迭,但当这里因一代代人的接力付出而永葆活力,那它便不只是地图上的中心,更在人民心中,为人们持续输送着属于这片土地的归属感。
记者手记
一座城市最真实的心跳
目前,“上海之心 百年回响——人民广场历史文化展”正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免费展出。得知这一展览时,记者恰好在看两本关于上海的书。一本是《银元时代生活史》,另一本是《霓虹灯外——20世纪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前者是上海一代名医陈存仁的讲述史,后者是当今历史学者卢汉超的学术研究,聚焦的正是前者活跃于上海的时代。两者的生动对照,让城市史骤然落定在一个具体的人物坐标上,还原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上海。
“那时节上海南市居民有一种风气,到租界一定要吃大菜、看戏、坐马车,成为三部曲。”陈存仁幼年时家中绸缎铺倒闭,日子举步维艰,这“三部曲”已是极其难得的苦中作乐。吃完饭、看完戏,陈存仁嚷嚷着要坐马车,无奈花销太大,只能跟着父亲搭电车回家。
看完展览再回想这桩陈年旧事,忽然有了另一番滋味。父子俩踏足的这片区域,正是如今人民广场的位置。他们“苦中作乐”之“苦”的源头,恰恰在于当时这片土地,并不属于普通市民。他们哪怕攒钱来此吃一餐简饭、看一场小戏,也只是在缝隙里谋求一点生活的亮色,远谈不上参与到城市生活中。
也正因此,展览里反复强调的“人民自己做主”,才有着沉甸甸的分量。直到人民政府正式收回跑马厅,这片土地才真正回到人民手中:从洋人的跑马场,到陆续变身上海博物馆、上海图书馆、上海美术馆,再到今天免费向全体市民开放的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如此,普通人的日常才不再是夹缝中的试探,而人民广场也成了真正的人民的广场。
几日后,记者再次路过人民广场,为的是采访一名刚刚崭露头角的青年音乐剧编剧,地点在新世界对面的世茂广场。在那里的七八楼,小剧场一个挨着一个。此情此景,又不禁让人联想起陈存仁的记述——彼时,黄楚九等人在南京路西藏路路口合伙经营“新世界游乐场”——“内部有十多个剧场,百戏杂陈,令人目不暇给。入场券每客小洋二角,游客日夜不断,常常挤得人山人海”。再环顾眼前,年轻剧迷将这一带称为“环人广”,只因不同楼宇里藏着大大小小的剧院,让他们流连忘返。这何尝不是与旧时光的重叠?
由此可见,真正定义今天这座城市的,远不止地理坐标和显性建筑,更是一代代普通人在这片土地上亲手创造的生活、留下的情感印记。这,才是一座城市最真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