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猴戏的灵魂离不开“猴气”。

演员在巡游活动中表演大坝高装《西游记》。
新华社 图

2019年上海国际电影节的主视觉海报采用了《大闹天宫》水帘洞的经典画面。当年上影节还放映了4K完整修复版《大闹天宫》。

改编自《西游记》的歌剧《猴王悟空》在美国旧金山演出,将孙悟空的故事带上美国歌剧舞台。新华社 图

“大圣”早已成为一个文化符号,出现在各种作品中。
【文/青年报首席记者 郦亮 图/受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记者想对话六小龄童久矣,毕竟,他几乎是每个人心中的偶像——孙悟空。但直到他真的坐在记者面前,打开话闸,畅聊一个小时后,记者猛然意识到,这万众追捧的“孙悟空”绝对不是凭空而来的,这只猴子的背后是六小龄童克服困难的努力,是“章氏猴戏”强大的支撑,是中国戏曲的博大精深。这不由得让人对这只猴子更为肃然起敬了。而六小龄童也说,今天的年轻人依然需要“悟空精神”。
点睛的“猴气”
生活周刊:您的新书《良师益友》记录了许多对您艺术成长施以援手的前辈,能否挑选一两位印象最深的聊聊?
六小龄童:这本《良师益友》筹备了许久。之所以选择在上海首发,一来书中写到了许多长居上海的各路前辈与艺术宗师,二来上海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在宁波路第三小学读书,后来去浙江绍兴读了两年中学,又转回上海市第六十七中学。高中毕业之后,我回到绍兴,跟随父亲六龄童和多位前辈学习技艺。
学艺路上,最重要的莫过于我的启蒙老师薛德春。他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福建中路香粉弄,我在《良师益友》中专门写了他。如今上海很多京昆艺术家已是大师级人物,他们小时候,也都是薛老师教的武功。薛老师人特别好,他还教过我父亲六龄童——我们父子二人师出同门。父亲带着我去拜见他,把我托付给老师。我们约好练功的地方:下雨天就在上海时装公司门前长廊之下,晴天就去人民广场。老师教我打把子、练腿功,每次练完浑身是汗。回到福建中路的家里简单洗漱,妈妈帮我整理好书包,我就去宁波路第三小学上课。那时很多同学和老师都不知道我私下练功。我性格比较内向,坐在教室后排,大家都说这孩子很文静,谁也没想到最后我会演叱咤风云的孙悟空。
生活周刊:许多剧种都有猴戏,不少武丑演员也演猴戏。为何独独“章氏猴戏”能独领风骚?谈谈它的渊源与特点吧。
六小龄童:戏曲团体出国演出,文戏不如武戏受欢迎。这里的“不如”不是艺术层面的差距,而是外国观众更爱看、更容易看懂武戏。而武戏之中,又数猴戏最受欢迎,有人称之为“大圣戏”。我一直认为,全世界塑造得最成功的神话英雄形象,就是吴承恩笔下的孙悟空。
真正在世界上形成猴戏表演体系的,只有中国戏曲里的武生行当。我父亲六龄童早年学武丑,后来改学武生,最终被观众视为擅长演绎悟空戏的艺术家。他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孙悟空这个角色的塑造上。武生的功底、长靠短打的技艺都要精通,才能演出美猴王、齐天大圣的气势,而非一只普通的小毛猴。
孙悟空的表演,既要保留猴气——形态、性格、神态、情绪——又不能一味拘泥于猴的模样,否则就失去了角色的灵魂。父亲常说,点睛之处必须有“猴气”,否则孙悟空的戏就失去了特色。后来猴戏以长江为界,分为南派猴王和北派猴王。如果用中国国画的艺术手法来比喻:南派猴戏的风格像国画的工笔画,细腻精致;北派猴戏的风格则像国画的写意画,洒脱大气。
上海是各路戏曲汇聚之地。20世纪30年代初,父亲就跟着我爷爷把绍兴的社戏——绍剧的前身绍兴大班——带到上海演出。到了20世纪40年代末,我伯父七龄童(在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中饰演猪八戒,也是原始绍剧猴戏的编剧、导演)和我父亲,真正让绍剧猴戏站稳了脚跟。1960年,父亲主演的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上映,绍剧猴戏——也就是“章氏猴戏”——由此奠定地位。如今,绍剧已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大圣”竟是近视眼
生活周刊:父亲给您最大的启发是什么?
六小龄童:父亲在艺术理念上给我最大的启示,就是“广征博采,独树一帜”。他一生没有正式拜过师。当时有位京剧猴戏大师很欣赏他,旁人也劝他拜师入门,成为嫡传弟子,但父亲觉得自己学艺尚浅,更不想被单一流派束缚。他潜心学习麒麟童的麒派、盖叫天的盖派,还有当时红极一时的南派猴王郑法祥,以及常来上海演出的北派猴王李万春、李少春等。父亲每每去看他们演出,用他的话说是“学艺”,直白地说就是“偷艺”,用心感受每位艺术家的表演精髓。
父亲总教导我: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精,人精我绝,人绝我化。“化”是最高境界。大家的悟性、技艺都很出色,凭什么你能独树一帜?那就要结合自身条件——父亲眼睛又大又圆,他便在前辈脸谱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五官重新设计了南派猴王脸谱。
生活周刊:所以您也是结合自身条件“博采众长”,对吗?
六小龄童:您说得非常对。我现在稍微有些发福,但还算清瘦,年轻的时候更瘦,体重一直保持在120斤左右。常言道,相由心生。我小时候是小眼睛,后来长期演绎孙悟空,天天琢磨角色神态,眼睛才越练越有神。我常开玩笑:原本是单眼皮,因为长年贴金片、画眼妆,时间久了竟成了双眼皮,一眨一亮格外有神。我的脸型和身高也很适合演绎电视剧里的孙悟空形象,能演小毛猴的灵巧,也能演齐天大圣的挺拔。
与其说这是祖师爷赏饭吃,不如说这是家族四代人深耕西游故事、百年钻研猴戏表演艺术的成果。此外,无论是脸谱、道具还是艺术风格,都在不断传承创新。我的曾祖父戴着木头面具扮孙悟空,爷爷贴布脸(类似川剧脸谱),父亲勾脸,到我这里改成贴脸;曾祖父用木头做的金箍棒,爷爷用有弹性的竹棍,父亲在舞台上用藤棍,我拍电视剧用了铝合金棍。
我们家族祖籍浙江绍兴上虞道墟镇。曾祖父从一个乡间农民,踩着绍兴石板路走到大上海,经营了四家戏园子。爷爷后来受伤,转而经营戏院,当年越剧十姐妹等宗师,都在爷爷的戏园子里演出过。
生活周刊:据说您眼睛有点近视和散光,而孙悟空最讲究火眼金睛。学艺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六小龄童:困难不少。一是小时候打篮球伤到了眼睛;二是那时灯光条件不好,长期用眼不当导致视力下降。后来进入浙江昆剧团学艺时,已经有300多度近视。戏曲舞台的出手、基本功都考验眼神,视力不好的话连剑鞘、盾牌都看不清,只能比别人多花几倍时间苦练。拍《西游记》时,杨洁导演起初觉得低度近视没什么影响,结果近景镜头里,我的眼睛显得眼大无神、目光迷离。
后来我就专门训练眼神。视力本身没法恢复,只能靠表演技巧练眼神、转眼神,再加上化妆师精心描画眼部轮廓。我们演戏讲究“近景见神,远景见形”,近景靠眼神传情,远景靠身形表意。比如拍如来佛祖手掌上缩小的镜头,声音要轻柔,动作要灵活,这都是长期积累的经验。
现在观众都觉得我演的孙悟空是火眼金睛,没人想到我是近视眼,这就是用心演绎的结果。所以不管是身形偏胖、偏矮还是偏瘦,都不用妄自菲薄,各行各业都能出状元。要像孙悟空一样,保持乐观的心态。
《西游记》这个大IP
生活周刊:当时《西游记》剧组如何选定您来演孙悟空?拍摄中据说遇到了不少危险?
六小龄童:20世纪80年代初,杨洁导演接到拍摄任务后和我聊过。她首先确定:演孙悟空的必须是戏曲演员。因为只有戏曲演员精通手眼身法步,才能精准演绎孙悟空的七情六欲和“猴气”。其次,剧组会聘请众多戏曲表演艺术家,比如《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山东京剧团的魏慧丽(饰演高小姐)、京剧表演艺术家杨春霞(饰演白骨精)等。孙悟空和猪八戒必须由戏曲演员出演,唐僧则首选影视、话剧演员,沙和尚也要兼顾影视化呈现。
杨洁导演非常有智慧,还邀请了两位优秀的副导演。他们帮不同艺术领域的演员调整表演尺度。戏曲演员的表演不能太夸张,影视演员也要带一点戏曲的形体韵律,互相融合,挖掘角色内心情绪,不照搬戏曲程式化表演。
我们赶上了好时代,也感恩那个时代。25集的剧拍了6年,如果只拍1年,绝对达不到现有的艺术质量。细看造型、表演、服饰都在不断调整完善。那时候所有主创都全身心投入,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演绎角色,拍高空特技、吊钢丝时经常意外坠落,这都是演员应有的付出。
生活周刊:当年《西游记》4个月拍一集,单机拍摄,2000人的剧组拍了6年。现在科技发达了,为什么却难以拍出这样的经典,您觉得原因有哪些?
六小龄童: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现在的拍摄材料、服饰道具都比我们当年好太多了。我们那时候金箍棒有的用硬纸做,服饰是铁皮材质,容易刮伤。现在有些道具甚至用的是镀金材料,华丽精致。但这些只是外在包装,最重要的还是人物刻画与角色塑造。
我有幸遇到化妆师王希钟大师,他结合南北派猴王脸谱和我的脸型,设计出专属的孙悟空形象。张瑞芳老师曾评价,我演的是“人猴”,兼具人的性格与猴的形象。杨洁导演选定我时,父亲六龄童带着我在上海拜访了不下十位艺术界前辈。比如万籁鸣先生,他的动画《大闹天宫》至今无人超越;邱岳峰的配音,技术上不算立体,却格外鲜活生动,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万老说,他的《大闹天宫》能被大家认可,正是吸取了戏曲猴戏的精华,他要求所有画师先学孙悟空的动作、手势、眼神,再动笔绘画,这样画出的形象才生动。不懂得金箍棒怎么拿、线条怎么画,就画不出传神的孙悟空。电视剧版孙悟空,则要结合人的性格去挖掘,平衡猴的形态与人的情感。
还有连环画泰斗赵宏本、钱笑呆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曾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获奖;程十发特意为我画了一幅齐天大圣画像,题字鼓励,我一直看着这幅画找角色感觉;张乐平也赠我画作祝贺。这些前辈都全力支持电视剧《西游记》的创新。我在书里记录了他们的故事,希望现在的年轻人能了解这些艺术先贤。
生活周刊:您当年拍《西游记》的时候,没想到这部剧会火这么多年吧?
六小龄童:确实没想到。一部剧能火40年,重播率、收视率、观众覆盖群体可能都是世界之最。我认为《西游记》是全世界最大的文化IP。
对于AI技术,我是举双手赞成的。AI对神话剧的特效制作来说是好事,但高科技只能锦上添花,不能喧宾夺主。我之前看到用我的形象生成的AI西游视频,画面效果很好,但缺少人物的情感、眼神的温度,这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我们可以利用AI的优势,但核心还是人的真诚表演。我希望年轻一代不忘初心,像孙悟空一样乐观进取。
“悟空精神”从未过时
生活周刊:在您看来,孙悟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悟空精神”的时代内涵,有什么变化?又有什么没变?“悟空精神”,对今天的年轻人有什么意义?
六小龄童:《西游记》的故事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我从“猴哥”被喊到“猴爷爷”,见证了这部作品的生命力。如今依然需要“西游精神”:一是优秀的团队,师徒五人就像一只手的五根手指,长短不一、作用不同,却能团结一心、互补长短,最终取得真经;二是孙悟空的成长精神,他无父无母,靠勤奋努力成为英雄,从顽劣的石猴,成长为忠诚、勇敢、智慧、有担当的斗战胜佛。
菩提祖师教他七十二变,是立身的本事;唐僧带他历经八十一难,是人生的修炼。这两个师父同样重要,我想通过《青年报》和年轻人分享:苦练七十二变,笑对八十一难。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这就是“悟空精神”。
生活周刊:前几年您经常谈经典改编的问题,能再和我们聊聊吗?
六小龄童:其实年轻的时候,我更愿意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我们的(19)86版《西游记》也有不足,但在那个年代我们已经拼尽全力。《西游记》是世界级文学作品,我们演绎时遵循杨洁导演的理念:忠于原著,慎于翻新。合理改编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比如女儿国的剧情,在原著基础上丰富情感冲突,就是成功的改编;但胡编乱改、戏说胡说,就违背了经典的内核。后年是农历猴年,我们有很多传承经典的计划,也希望和大家一起,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创新。
生活周刊:今年《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实施,您这次来上海推广《良师益友》,其实也作了很多有益的尝试。关于阅读推广的问题,想请您再谈一谈。
六小龄童:你问得非常好。我们感恩先贤留下《西游记》这样的经典,也感恩杨洁导演带领我们拍出这部作品,才有了如今的影响力。我曾在哈佛大学、牛津大学、伦敦大学等海外名校演讲,也在国内985、211高校及中小学、幼儿园、社区分享西游文化与阅读理念,在我眼里,所有学校和读者都一样珍贵。我毕业于浙江昆剧团学员班,并非顶尖戏曲学府,但始终坚持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