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源。

任秋翰和谷可妍。

韩瑜(左一)。

WAIC上的OPC专区。本版摄影 青年报记者 刘晶晶
2026年的中国AI创业圈,一个清晰的信号正在浮现:代际更替的速度被技术大幅压缩。当00后创业者还被视为新鲜标签时,05后已经成群涌入赛道。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全国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已突破1600万家。到2026年,全国范围内以“一人公司”或极小团队为定向服务对象的园区和载体已超过600个,小资本小规模的AI创业潮悄然涌现。青年报记者 刘晶晶
跌倒了就重新站起来
2007年出生的袁源是上海财经大学的学生,也是壹壹航智能创始人兼CEO。这个暑假后才升大二的女孩,已经是第二次创业了。
她曾经做过一个情感咨询类助手,试图把聊天记录导入变成知识库进行精准分析。更早的时候,她还做了一个人格测试小项目,“当时有五六百个人参与了,反响还不错”,但她觉得没前景,没有继续做下去。
直到今年4月,袁源开始接触AI创业信息,她发现相关的赛事、补贴、孵化器资源分散在各个平台,收集起来非常耗时。“既然我自己要花时间整理,不如把这些东西分享给大家,说不定能帮到更多有同样困惑的人。”她在小红书发布了一篇活动日历合集,没想到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关注——评论区涌进来上百条询问“怎么报名”“有没有门槛”的留言。“我们发现这个东西有市场,就决定认真做下去。”
如今,她的团队有三个人,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运营,都是大学生——一个在武汉大学,一个和她同校。她做的ONEPILOT科创资源智能匹配平台,试图用AI帮助AI创业者和独立开发者更高效地获取创新资源——从政策匹配到赛事推荐,从算力申请到投资人对接。
创业的起步并不顺利。第一个版本上线后,用户留存率不到20%。“我们发现大家只是来查一下信息就走了,没有持续使用的动力。”袁源和团队花了三周时间重新设计产品逻辑,加入了“项目进度追踪”和“资源智能推荐”功能,根据用户填写的项目阶段主动推送匹配的资源。“改版之后,周活跃用户涨到了300多,虽然不多,但我们看到了一点希望。”
这么年轻开始创业,袁源并没觉得“太早”。“我觉得每个人有自己的时间节奏。我能走到现在,是一种厚积薄发,过去的种种经历,包括那些失败的尝试,构成了我现在能够把这个东西做出来的成果。”
真正让袁源感到有压力的,不是年龄,而是团队管理和产品迭代的速度。“我们三个人都是学生,课业不能丢,只能晚上和周末集中干活。有时候一个功能上线晚了几天,用户就流失了。”她说,最崩溃的一次是期末考试周,技术同学连续三天通宵赶一个关键功能,结果因为接口调用出错,上线后数据全部乱掉。“那天我们仨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分钟,后来还是决定重新写,又熬了一个通宵。”
AI时代,创业在她看来并不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很多人对创业有一种心理畏惧,觉得很难,需要很大勇气。但我自己的体验是,迈出这一步其实很平常。你只要开始做了,要么前进,要么失败,跌倒了就重新站起来好了。AI把试错成本降得很低,你只需要一个想法和一点行动力。”
创业契机来自自身“痛点”
GitStudy的线上社区里,谷可妍正在回复用户提交的Bug报告。2002年出生的她,是团队中“年龄居中”的那个——创始人任秋翰2001年出生,另一名核心成员钱云涛2003年出生。
GitStudy是一个开发者创造力加速平台,通过帮助理解GitHub上的开源项目、分析每个项目的架构、补充前置知识。生成题目来检验学习效果。“你甚至可以在我们网站上自己动手跑一跑代码。”谷可妍说。更酷的是,它还有一个创造力工具,有想法不知如何实现,平台可以帮忙把想法梳理、拆解成不同模块,再去GitHub上匹配类似代码,最后形成一个可落地的MVP(最小可行产品)。
这个项目从开发到上线不到三个月,用户目前就几百个。但用户反馈让他们很受鼓舞,有一名独立开发者通过GitStudy的“想法拆解”功能,只用了两天就把一个宠物健康记录App的原型做了出来,而在之前他自己摸索了两周都没找到合适的开源代码库。
团队的组合很有意思,创始人任秋翰是上海交通大学在读博士,研究方向是AI辅助编程,钱云涛是浙江大学硕士,今年9月将进入上海创智学院攻读联合培养博士,谷可妍则在中南大学读本科。三人本科读的都是中国药科大学。谷可妍说,三个人虽然专业背景不同,但因为本科同校,彼此很信任。
但跨学科背景在创业初期也带来了技术短板。“我们都不是正统计算机专业出身,刚开始写后端代码时踩了很多坑。”谷可妍回忆,第一个版本上线后,服务器频繁崩溃,用户加载一个项目分析页面要等十多秒。“那时候我们一边学一边改,查文档、看教程,整整折腾了两周才把响应时间压缩到三秒以内。”
“我们觉得,对于AI创业来说,年轻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我们愿意去学习,也愿意去进步。”谷可妍告诉记者,“年轻就是有敢尝试的勇气,也会有很多独特的想法。”
做这个项目的契机很简单,因为作为学生的他们自己有痛点:学习新技术有困难。问了身边跨学科的朋友,他们也有同样的问题。“既然都有这个问题,我们就做出一个工具,帮助大家一起进步。”谷可妍说,他们的长期计划是做一个“开发者能力成长”的完整闭环——从学习、实践到创造,都集成在同一个平台上。
技术再强也要让用户“秒懂”
北京创域认知科技创始人韩瑜目前还在清华大学设计学专业本硕连读。她的产品叫“想通了”AI认知教练——一个将认知科学与AI技术结合,为青年群体提供情绪梳理与认知成长智能化解决方案的应用。
“首先我们会有一个认知教练Agent跟用户对话,了解用户的行为情绪和语言,再通过自研的认知建模算法映射到用户底层的心智模型,通俗一点讲,就是用户的内心世界。”韩瑜介绍道,“Agent了解用户之后,会用可视化的UI设计给用户呈现出来,让用户看到自己的内心世界长什么样、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想法始于去年3月。当时AI大模型爆发式增长,韩瑜和身边同学都产生了很大的“AI焦虑”,担心被替代、找不到工作。“但我总觉得不应该这样。AI应该带来好处,应该让我们的能力提升,而不是替代我们。所以我就在想,AI怎么才能帮助人类提升能力?”
她想到了“认知提升”。“我一直坚信,一个人能力的上限取决于认知进化的速度。”从去年3月有想法,到今年3月真正开始做,中间经历了一整年的摸索,先做情感陪伴小机器人,又尝试游戏化增强用户黏性,直到今年才形成最终的产品形态。
韩瑜的团队有5个人,都来自清华、北大等学校。“我是2001年的,是我们团队最大的。”她笑道,“团队最小的是2005年的,还在读本科,但技术特别强。”对于他们这一代人,她认为最大的标签在于“变化”。“要适应变化、拥抱变化,并且创造变化。”
学设计出身,并无AI相关专业背景,韩瑜坦诚表示自己有技术短板,但她觉得优势也很清晰:“我更懂用户端。这是我的第二次创业了,之前做设计品牌时搭供应链接触C端用户,还做过艺术策展。我更能理解人,也能换位思考。再加上设计的优势,可以把交互做得更好,让认知这种听起来比较虚的东西变得更能落地。”
在产品内测阶段,团队遇到过一个困难,用户对“认知建模”这个概念普遍感到困惑,很多人打开App看到首屏的专业术语就直接退出了。“我们后来把所有术语都改成日常用语,比如把‘心智模型映射’改成‘你的思考地图’,留存率从30%提升到了55%。”韩瑜说,这件事让她意识到,技术再强大,如果不能让用户“秒懂”,就没有价值。
“土壤肥沃”促创业门槛降低
三个团队,三个切面。袁源的ONEPILOT在解决信息不对称,GitStudy在降低技术门槛,韩瑜的“想通了”在探索AI与认知科学的交叉地带。赛道不同,却共享一个关键词,把门槛打下来。
这是AI创业者一个鲜明的代际特征。他们创业的起点,往往就是解决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用户时遇到的真实问题,从身边最具体的“痛点”出发。而这种“需求驱动型创业”,在过去需要完整的商业计划和融资才能启动,如今只需要一个想法、一台电脑和几行代码。
上海、北京、深圳等超大型城市,正在成为这股浪潮的土壤。上海推出“AI算力券”制度,极小团队可以申请每年10万~30万元的算力抵扣额度,先使用后结算,极大地降低了初期的现金流压力。
社区文化也在催化这种变化。在各大开源社区和开发者社群里,“一人公司”“独立开发者”早已不是新鲜词。每周都有线下的Meetup和线上Hackathon,年轻人在这里交换信息、寻找合伙人、碰撞想法。袁源的第一个合伙人就是在一个线上的AI创业者群里认识的。对方看到她的资源帖子后私信联系,聊了两次就决定一起做。
资本的态度也在悄然转变。多家早期投资机构设立了专门面向“学生创业”和“极小团队”的种子基金,额度通常在20万~100万元之间,不要求全职,不要求商业计划书,只要求产品原型和用户测试数据。
AI只是杠杆 关键在变现
一份更专业的行业报告为这股浪潮提供了更冷静的分析。在今年WAIC上发布的一份《2026中国OPC深度洞察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6月,全国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已突破1600万家,占企业总量的27.4%;2025年上半年新注册OPC达286万户,同比激增47%。到2026年,全国范围内以“一人公司”或极小团队为定向服务对象的园区和载体已超过600个。
88%以上的极小团队拥有技术成员,且高度集中于超大型城市。在团队组建上,近90%的成员来自前同学、前同事、前项目伙伴或同乡。超过50%的团队给予自己一年的探索窗口,仅不到6%愿意长期保持单人状态。但商业化数据并不乐观,报告显示,80%的团队已拥有用户,但仅不到40%实现收入,超过60%尚未产生盈利。
多名投资人和行业观察者表示,AI降低了技术实现的门槛,但没有降低商业判断的门槛。很多年轻创业者能快速做出产品,但不知道怎么定价、怎么获客、怎么建立壁垒,这些老问题依然存在。D.Transformer孵化器执行董事张婕表示:“我们能走多远,答案已不在人数,而在人效、洞察与AI融合的深度之中。”
即使是年轻创业者,也已清醒地意识到,AI只是杠杆,真正的支点在于对行业的理解深度。在对竞争壁垒的排序中,创业者自评排序第一的是产业洞察,其次是方案有效性与落地经验、产品体验与审美,最后才是技术能力。
幸好,年轻创业者拥有一个共同点——不把失败当失败,只把失败当经历。把一件事情想清楚、判断准、做到位,这些最朴素的能力,在任何时代都是创业者的底牌。当年轻的“后浪”与AI的时代巨浪交汇,技术能抵达多远的未来,答案永远在下一个年轻的创意里,也在每一次跌倒后重新站起来的勇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