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仿佛命运的抚慰——熊焱印象
2022-07-31 生活

宋尾

跟熊焱认识快二十年,数下来,好像也是天长日久了,但要写一篇关于他的印象记,倒犯了难。某些方面,我们很熟,真的熟,熟透了;这之外的生活内容又十分陌生。毕竟,隔着三百多公里呢。他在成都,我在重庆,难得见个面,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故,既没酒后打过锤,也没一起犯过罪,连口角这样的龌蹉都没有,相反,见面总是高高兴兴,尤其是他,热情之余还有点客气,像个远方的亲戚。对,就是这感觉,很远又很近的亲戚。那么,就从这点开始吧,我很少叫他熊焱,而是“盛荣”。因为我们刚认识那会,他是“熊盛荣”,“八零后”的首倡者和积极推动者,他操持的论坛是最蓬勃的八零后诗人根据地,他和田荞做的《八十年代》也是国内第一个以此命名的民间诗刊。老实说,我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成了熊焱的,因而这么多年未曾改口,现在想来,可能是一种潜意识的惯性,感觉这个称呼更加亲近。可能也有距离的原因,这种距离将某些记忆隔离在某个时空,然后,那个越来越透明的地方就成了一种共有的情感晶体——让我们,当时的那些朋友,总是一再回顾。

很多人不知道,我还在成都生活过一段。2004年夏,女友(现在是妻子)到成都一家报馆工作,我给诗人马嘶发去邮件,请予关照。2002年我跟马嘶一块参加了《星星》在都江堰的诗会。女友抵蓉后,租房、谈价、搬家等,都是马嘶帮忙,她就暂居在肖家河了,小区跟马嘶的小区相邻。后来,我从报社离职,也到了成都。那时我的心情是恓惶的,庞大陌生的城市,兜里余粮无多,看不到前景又无事可干,每日在肖家河转来转去的,除了扒手就是我了。当时难熬的这段经历,回头看对我尤其重要。虽然在成都仅滞留一个月左右,但那期间我结交的朋友,都实实在在成了一生的挚友。他们首先是马嘶的朋友,又被转嫁成我的朋友,经过近二十年,我们这几个人不经意就构成了一种牢固的友谊——哪怕其中有些人已经不再写诗了。对,我正是那时认识了他们才知道,成都不单单只有橡皮、莽汉、非非之类醒目的流派,还有一些隐蔽的、苦苦熬着但不被关注的年轻诗人群落,不属任何流派,各有各的风格,将他们连接起来的单纯只是对诗的热爱。关于这段经历,被我写在一篇叫作《肖家河诗稿》的小说里。

肖家河寄居时我最盼望的就是黄昏,因为女友回家了,马嘶也下班了。后者兴许更重要,那意味着酒的可能性,朋友和酒精是失意者的百忧解。由于我,马嘶在家开伙的频次大大提高,两人不成席,就呼朋引友。我成了一种约酒的理由。有时他也窘迫,打电话被我听到,说别人都来这么久,你们还是主动点,请个客嘛。田荞,就是这样被逼营业的,要是没记错,我正是那回第一次见到了盛荣。

关于那晚的记忆并不完整,因为后面我又喝多了,往往如此。我记得马嘶带我坐公交走了许久,找到餐馆时,天已擦黑,田荞和盛荣怏怏地对着一桌菜,等得快睡着了。当时田荞初进电视台干编导,盛荣刚到《星星》做编辑,都还青涩得很,尤其是盛荣,要说印象,这就是头一件:瘦。快二十年过去,我们浑如打满了气,浑身肿胀,他还跟那会一样清瘦,不同之处是现在他更为沉稳,君子之风更加显明,长期游走在酒局之间但不油腻,就像他的清瘦,多少体现了某种内在的东西,比如顽固,比如韧性,比如执拗。或者也跟肠胃有什么关联,但对一个诗人来说,肠胃从来不单是生理问题,还是精神性的隐喻,在心里某一块,他刻意保持一种水土不服。在盛荣身上,有一种让都市长大的人难以理解的浓重的怀乡情结,以及眷念。当你理解这点,可能就理解了他的很多作品,他的那种向度始终顽强地驻留在某个地方。还有一点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那种强烈的自省,但这属于作品范畴,在此不谈。

回头再说那晚,返回重庆许久后,有天翻日记,发现我补记过那次聚会,仅有一句——“昨晚马嘶带我去喝酒,见到了熊盛荣,见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同样是心性敏感而又偏执的家伙。”很难猜想当时我为什么记下这一笔。但我只能尽量作此推演:也许作为一名观察者的我注意到了另一个隐蔽的观察者,他。很难理解但不难解释,就像吸血鬼一眼就能从万千面孔里辨认出藏匿其中的同类。其实那晚,盛荣的言语并不多,事实上如今他依旧是沉默者的姿态。他是个好的倾听者,但习惯了将很多事情独自咀嚼和消化。所以在作品里他常常呈现一个更趋真实的自我形象:月光下低吟的孤独者。当时我隐隐觉得,我们在内在有许多相似,迟早会成为朋友,仅仅出于直觉。那晚,盛荣酒喝了不少,但也不超量。这是第二个印象:他有很好的距离感。距离提供了一种视角,往往在这种看似平静的时刻他就能辨认出一些什么。而这正是敏感者的特质。尽管,抒情性是盛荣诗歌的显征,实际他骨子里仍是个理性主义者,哪怕很感性的时候。第一次喝酒,我察觉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审慎意识,或说平衡感,他习惯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安全可控的空间。而这是出于某种强烈的自尊感。也许盛荣并不赞同,但这是我的真实感受:这样的人,很难迅速接纳一个新朋友,但只要认定的人或事,他会付诸感情和热忱。事实也是如此,一起写诗的人已散落如星辰,他仍在赶路;对真诚的朋友,他依然回报以纯真。说起来,有两个词是盛荣常提的:一个是梦想;一个是真诚。这两者,应该都是他作为判断的标尺。他这个人哪,守真,所以更信赖和看重的是这个:长久。

我没问过盛荣,为什么改为熊焱。熊焱这个焱,有三把火,但印象中我没见过他发火。那这三把火应当是勤奋了。朋友中,数他更勤奋,他的会多,活动多,每个月收成也是最多的。尤其是现在他不光写诗,还操弄中短篇小说。在创作上他有点像个老农民。他要搞讲座的话,我估计绝对少不了“勤奋”这个关键词。我常想,盛荣大概是属酒的,兴许还是属茅台的,温和,醇厚,绵长。每次到成都,他只要在场,就总要陪我们到最后。那次马嘶结婚,婚宴后,我们打车去搞下一场,盛荣远远冲我说了句,我醉醺醺没听清,他拉着老婆走了。后来在宽窄巷子,他兀然闯进来。我说还以为你不来呢。他说,瞎说,怎么可能,我送老婆回家,好陪你们喝个尽兴哇。那晚整到凌晨三四点,他一直陪着,这是他的一种表达方式。

固执的人往往真诚,但也不失尖锐,可以被削平,但不会磨圆,更不会滑。只说跟我有关的小事,盛荣在《星星》诗刊期间,我没发过一首诗。倒是投过一组,2005年整理诗稿,有一组《肖家河诗稿》,我觉得若在《星星》刊发似乎更具意义。他看了后说,不合适。我没说什么,心里还是略有点不安逸。过了段,有个耍得好的哥们想给《星星》投稿,让我帮忙递一下。我是个散漫的人,随手就发给盛荣,说看能不能发两首。但是,没想到啊,他第一次对我“出言语”了,原话我不记得了,很严厉,大意是,你可以推荐,但要推荐确实好的作品;另外,以后不要直接在QQ上递稿子,应发到收稿邮箱;还有格式……诸如等等。老实说,我还记得那种脸红心跳的羞耻感。那一刻我意识到,写作和投稿,都是很严肃的事情。这件事对我产生了极深影响。包括现在,我也绝不通过微信等投递,必须要一再检查文档和格式,用邮件发给编辑。他教会我的是:投稿是一种契约关系,你对刊物和你自己所做的事要有一种起码的尊重。好事,但也留下一个后遗症,我自此再也不想给他投稿了。反过来,他倒开始找我要稿子了。2016年,我开始正儿八经写小说,到下半年也发了几篇,必须说,我很幸运,其中一个短篇《相亲相爱》被《小说月报》选载,这是我第一次被该刊选载,且是短篇头题,可以想象那种激动。这对我意义再重大不过——给我刚刚起步的这份虚弱的事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起码说明,我是能干好这个活儿的。但是,实在地承认,结出了个好果子这件事,盛荣是主因。事情是这样的,春节后我从杂志社辞职写小说,盛荣知道了,就说,嘿,你给《青年作家》来一个呗。当然,他也是出于朋友的好意和支持,我顿时就想到这篇——写完投了两家刊物都没被采用,正好给他啊。由于前车之鉴,我多问了一句,稿子是直接发给你还是?他说,肯定是先给编辑噻,规矩还是要有的。编辑说稿子没问题才没问题。我就按规矩发给编辑,然后送审,某个黄昏,我在阳台上发呆,他电话来了,没任何铺垫,上来就说,你的小说我看了,我觉得有点问题……然后他就开始讲一些细节。重点是结尾,他直说,我觉得你现在这样的处理不是很好。我很不服气啊,但毕竟他是主编我是作者,也不能表露嘛。只有嗯嗯嗯。最后他说你再好好想想,改出来兴许是个好小说。过几天,我把稿子重新打开,他说得还真有道理,事实上他指出的一些问题我也意识到了,就是不愿改,牵一发而动全身,怕麻烦,想这样算了。但既然熊老师提了,只有强打精神修改,综合他的意见做了一系列调整,完稿后,忽然一阵轻松,莫名很高兴。不是得到了一个好的成品,而是懂得了一个可贵的事实:修改,是创作中很重要的不可省略的一部分。说起来,盛荣也算我的贵人啊。当然,有些作者不一定这样想。我也问过他,你老这样顶直了说,让别人改,改了还不一定用,会不会得罪人啊?他慈祥地笑笑,说,得罪人也是我这个工作的一部分嘛。

现在,盛荣已荣升为熊老师了。作为作者,我从这位编辑那里获益良多,这种益处不单单只在稿件层面。有些事情我还是清楚的,作为老朋友,他对我半路出家全职写作这事吧,也是有担忧的。毕竟,作为文学刊物的主编,他比更多人更为理解这条路的不易,也更能理解存在于我身上的困境。这里就不展开了。这么说吧,咱们的编作关系是反着来的,我这作者不光从不送礼,还常常从他那蹭些好处。

说起来,真是怀念兄弟们每一次欢聚的时光,就像一群疲累不堪又热气腾腾的郊狼,恶狠狠抱拥在一起,拼命拿酒取暖。每从成都回来,我都要写几首诗,作为一种纪念。他也这样,就像一种默契。前不久他发了一组诗,其中一首名为《夜宴》。那首诗是写给我们这些老友的,也几乎概括了我们全部的相聚:往事,火焰,梦想,微光,友谊,尘世,当然,必不可少的是这个意象:曲终人散后始终有一盏微弱的路灯在迎接我们。

我们渴望这种越来越珍稀的夜宴,“孤独地照耀,仿佛命运的抚慰。”就像我们永远都不会丧失那盏连接彼此和幽暗世界的路灯:那就是诗。

(宋尾,诗人,小说家。1973年生于湖北天门,现居重庆,前媒体人。著有长篇小说《完美的七天》《相遇》,小说集《奇妙故事集》《到世界里去》等。曾获第七届红岩文学奖;第七、九届重庆文学奖;巴蜀青年文学奖等。)

宋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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