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前夕,中央宣传部、中国科协向全社会发布“最美科技工作者”,两位来自上海的科技工作者入选,分别是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所原所长徐洪杰研究员和上海交通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孔海南。他们一位扎根核能领域“无人区”,两次“归零”铸就国之重器;一位二十余年守护洱海清波,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他们以毕生坚守与奉献,诠释新时代科技工作者胸怀“国之大者”的使命担当。 青年报记者 刘晶晶
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所原所长徐洪杰:
两次“归零”铸国之重器
2025年9月14日凌晨,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原所长徐洪杰倒在了工作岗位上。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仍在为上海科技大学学生准备核能科学课件、为团队整理技术报告。四天前的教师节,他刚与学生合影留念。
这位70岁的科学家,用一生干成了两件国之重器——上海光源和钍基熔盐实验堆。
徐洪杰的人生,有两次关键的“归零”。
第一次是在1995年。彼时,他已在国内原子物理领域崭露头角,正值学术黄金期。时任所长杨福家院士将研究发展第三代同步辐射光源的重任交给了他。那意味着,他必须离开深耕多年的研究领域,在国内几乎“零基础”的新领域从头开始。
“国家需要就是科技工作者的天职。”徐洪杰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从原子物理专家到同步辐射领域“学生”,这一干就是15年。其间,他没有发表一篇论文,也没有争取任何科技奖项。
建设上海光源是一场“舍命一搏”。2001年,徐洪杰同时担任所长和光源工程总经理,压力如山。腿疾恶化后,他做完穿刺抽取积水,仍强忍疼痛赶回岗位。关键设备遭遇国外厂家“躺平”,他果断拍板:“我们自己干!”带领团队日夜连轴、连续攻关。工程建设期间,他很少在凌晨两点前休息。
最终,上海光源仅用52个月建成,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并创造了世界纪录。2009年工程竣工时,他已青丝变白发。
许多人以为,徐洪杰会就此功成身退。但54岁的他做出惊人之举选择二次“归零”,转身走进核能领域“无人区”——钍基熔盐堆研究。
钍基熔盐堆是利用我国丰富的钍资源、具有更高安全性的未来核能方案,但当时国际研究已中断数十年,国内研究更是几乎为零。有人劝他:“光源已成,何苦再碰全新领域?”面对质疑,徐洪杰态度坚定:“核能若被卡脖子,才是致命的。”
他再次从“学生”做起,啃读大量尘封技术报告。项目选址甘肃武威戈壁滩后,他频繁往返上海与荒漠,十几个小时车程后,放下行李便直奔工地。他立下规矩:不发论文、不申奖项,甘做新时代“隐姓埋名”人。“如果只是为了科研‘交差’,我们可以选更简单的路。但我们的目标是真正的工业应用,所以必须走这条最难的路。”徐洪杰说。
2023年秋,钍基熔盐实验堆首次实现临界;2024年6月实现满功率运行,恰逢中国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57周年;同年10月,完成全球首次钍燃料入堆运行。中国由此拥有了全球唯一运行的钍基熔盐堆平台。
如今,徐洪杰虽已离世,但他留下了一支800人的钍基熔盐堆研发团队,核心装备实现100%自主可控。上海光源在张江静静旋转,支撑着前沿科学探索;甘肃戈壁上,全球唯一的钍基熔盐实验堆稳定运行,持续输出着“中国方案”。他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国之大者”。
上海交通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孔海南:
二十余年守洱海清波
清澈明净的洱海,被当地人称为“母亲湖”。很少有人记得,这片碧波曾因蓝藻暴发而一度满目疮痍。
1998年,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的孔海南第一次站上洱海湖心。眼前十几平方公里的“水下森林”令他终生难忘。然而,仅仅两年后,洱海两次大规模蓝藻暴发,水质急剧恶化。
彼时已在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从事湖泊治理研究13年的孔海南,坐不住了。
2000年,他放弃海外高薪与稳定生活,带着26箱资料和图书回国,成为上海交通大学环境学院首位“海归”教授。50岁的他立下誓言:“用30年时间,还洱海一个更好的生态。”
随后,他联合国内专家推动将洱海纳入国家水污染控制与治理重大专项,2006年国务院方案通过后,洱海成为“三河、三湖、一海、一江、一库”重点治理对象之一,孔海南出任首席科学家。
项目启动后,他把实验室直接搬到洱海边。研究站距大理市区50多公里,起初租农户的房子,没有工业电,也没有网络。他带着14名师生住进农民房,每年在当地驻守超过200天。
十几年间,团队累计完成3万余次野外采样、16万余次水质分析,因为在孔海南看来,“海量一手数据,是科学治理的根基”。
孔海南患有房颤性心脏病、高血压,曾两次在治湖一线突发晕厥,靠现场急救才捡回了命。为尽量减少发病风险,他长期坚持自制低盐饮食,随身携带心脏节律监视器和袖珍心电图机。
有人问他怕不怕死,他回答:“项目是国家交下来的任务,任务没完成,我不敢倒下。”
这份“不敢倒下”的坚持,最终换来了洱海重生。如今,洱海水质持续向好,治理成果被称为“全国湖泊治理的生态样本”。
2017年6月的一天,孔海南在阳溪河口用望远镜看到了一个久违的小白点——海菜花。作为洱海水质“风向标”,海菜花对污染极度敏感,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已绝迹。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从治理启动到海菜花重现,这一朵花,他等了整整10年。
后来,海菜花不仅成了生态恢复的象征,更变成了当地百姓的“致富花”。孔海南敏锐地抓住契机,引入学校食品加工团队攻克保鲜难题,对接电商平台拓宽渠道,构建“产、研、销”一体化模式。如今海菜花人工栽培规模超3000亩,2025年产值达5000万元,运到北京、上海每斤可卖二三十元,带动数百名村民实现家门口就业增收。
孔海南始终认为,大型湖泊治理是“久久为功”的事业,需要一代代人接续奋斗。从教二十载,他常告诉学生:“将自己的人生设计与祖国的明天、民族的发展、社会的需求联系在一起,一辈子不后悔。”
“最坚实的科研,是将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从青丝到白发,孔海南以一句“不敢倒下”的坚守,在苍山洱海间交出了一份动人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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