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AI已深度参与剧本创作、视频生成、后期剪辑等影视全流程。但机遇之下,行业痛点同样突出。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推出全新单元“AI片场”,聚焦一部AI影像作品在真实生产流程中如何被创作出来。
一个月前,当22名创作者走进“AI片场”时,不少人心里是没底的。AI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会不会取代人的工作?这些问题悬在每个从业者心头。一个月后,当他们跑完了从创意到成片的完整流程,答案逐渐清晰起来。
青年报记者 陈宏
本报讯 “对不起,我先休息5分钟可以吗?刚才的6小时现场挑战太紧张了,我现在脑袋里一片空白。”如约出现在青年报记者面前的余曦,一脸疲惫,眼神甚至有点空洞。聊了两分钟,记者提出第一个正式采访问题后,他思索半晌赶紧道歉。他参加的挑战,是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新创设的特色单元“AI片场”收官阶段的“My Story”现场创作挑战。他和搭档李哲言要在6小时之内创作出一部他并不熟悉的动画作品。
如果没有身份的限定,这个小场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余曦2011年就被著名导演杜琪峰选中,进入银河映像和韦家辉一起参与编剧了《毒战》《盲探》等知名作品。十年后他又凭借《1921》夺得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编剧奖。和他同场竞技的,既有知名度不小的影视从业者,也有大量的行业新人,甚至还有在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读电影创作MFA(艺术硕士)的00后创作者李鑫欣与她的年轻搭档王泽。记者采访了这四位电影人,也试图还原出AI创作在电影行业引发的巨大声浪。
不为比赛为“取经”
“AI片场”单元是一场被定义为“AI影像融合创制实验”的行业试验,它的设置非常独特:由传统影视创作者和AI超级创作者组队,在规定的1个月时间里创作一部作品,最终在上影节举行作品的首映礼。来自全球多个国家的22名优秀创作者,进入终选阶段,他们有着不同的专业与职业背景——影视导演、编剧、AI导演、数字艺术家等。
“我非常渴望跑通AI创作的全流程,所以朋友一转发上影节‘AI片场’的征集令,我就毫不犹豫报名了。”余曦的报名冲动,和演员吴汉坤等不少参与者类似,而后者,曾参与过《封神》等知名电影项目。余曦并不是第一次接触AI。这两年AI突然火爆之后,他也开始使用AI帮助自己搜集并分析资料,充当编剧的“田野工作”助手。“但我从来没有用AI完整地跑一遍影视创作全流程。所以,我这次来有很明确的目标,那就是了解它如何在不同的工种工作,我想得到第一手经验。”
他的搭档、AI超级创作者李哲言,看重的则是线下深度交流的稀缺性。“做AI的伙伴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线上,很少有机会能跟某个人深度交流创作。”这名作品曾获First惊喜影展Untitled单元奇点大奖的年轻导演,把“AI片场”视为一次难得的行业聚会,不是各自埋头生成,而是能面对面看看彼此在做什么、怎么做。
“能工智人”组的李鑫欣则被“开源”二字吸引。这名中国传媒大学导演系在读生的一部用牙齿做隐喻的短片,在小红书上的播放量有30多万次,还拿了很多奖。她是AI动画制作的高手,她看重的,是“AI片场”最后要把所有东西都开源,“把东西扒出来给大家看,这种实验性的开放姿态让我觉得很好玩,对行业也很有帮助,而且这里汇聚了众多前辈,我更多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王泽则看到了另一层意义。作品曾入围平遥国际电影展、连续四年入围金鸡手机电影计划的他,将AI视为新人导演“被看见”的新路径。“做了AI才有了机会能够跟黄建新导演、张吃鱼导演这样的前辈接触,他们给我们提供了建议。”在他看来,“AI片场”搭建的不仅是技术切磋的平台,更是新人连接行业的桥梁。
在“武林大会”受益良多
“AI片场”在上海影城4楼搭建了一个对报名公众开放的开放式创作空间,酷似一座赛博朋克风格的“演武场”。四组选手在赛台上创作正酣,台子高出地面半米,四周装饰着霓虹灯,围栏环绕,仿佛一个拳击赛台。台上挂着“现在约”“直接聊”“当场问”“上来试”等巨幅标语,鼓励观众大胆上台,近距离掠阵、偷师。年轻的AI创作者面前摆了不止一台电脑,展示着AI作品的数字资产——剧本、分镜、关键帧、提示词、废弃素材,全部摊开在公众面前。现场犹如一个开放式的演武场,一招一式都可教可学。
而余曦、李哲言、李鑫欣和王泽他们,获得的远比观众多。
王泽此前用AI做的都是真人短片,这次与擅长动画的李鑫欣组队,第一次尝试AI动画创作。这个跨界让他看到AI的无限可能性——这次他们合作的动画短片,效果和成熟的CG特效成品,没有什么区别。但李鑫欣说,片中一个“符文渐渐进入身体,让身体发光”的特效,在传统动画领域需要经过建模、绑骨、灯光、材质贴图、特效、渲染等漫长流程,如果一个人做,那起码要“好几个月”,现在“5分钟就出来了”。
李哲言和余曦其实原本都是走的传统影视制作路线,两位都有导演身份。在前期创作和后期挑战时,两人轮番交换身份来做统筹分工:从创意开发到剧本打磨,从制片统筹到后期剪辑,让每一个环节都有章法可循。
“收获特别多。我得到了一线做片子的经验,对未来开发很关键,因为可以给我一些很准确的判断——不是想象,而是知道这些环节该怎么去做、该用什么步骤去安排以后的制作。”余曦说,“我来这里就是找答案的,现在我得到了一个很明确的答案。AI组在传统剧组里,别的组不听他们的,这是剧组的现状。所以导演一定要把AI组并入导演组,跟他们去对接一切工种。”
此外,几个组在合作的过程中,都磨合得非常好。余曦接下来准备用AI制作长片,合作者依旧是李哲言。
对未来不再焦虑慌张
走进“AI片场”,墙上挂着几行字:“新的时代,电影仍在寻找光”“不焦虑,不旁观”“AI不是答案,人,始终是创作的起点”“相信故事,相信影像”。这些标语像是说给所有站在技术门槛前犹豫的人听的。
一个月前,当22名创作者走进“AI片场”时,不少人心里是没底的。AI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会不会取代人的工作?这些问题悬在每个从业者心头。一个月后,当他们跑完了从创意到成片的完整流程,答案逐渐清晰起来。
最大的收获,是看清了AI的潜力和短板。
在效率层面,行业几乎已经取得共识——AI在剧本整理、分镜绘制、样片制作等环节能显著提效。“AI显著降低了动画制作门槛,让想法能更便捷地呈现。”王泽组的监制张吃鱼导演此前说。王泽也认为,AI极大降低了试错成本,让导演能快速迭代,也让创作能始终保持“即时兴奋感”。
但短板同样真实。王泽和李鑫欣说,AI仍存在“奶油镜头”——画质像融化了一般、文字生成错误等问题。李哲言也强调,AI目前尚不稳定,存在物理逻辑缺失的问题,比如对重力、水的处理仍不理想。他们得出结论:“虽然使用了AI工具,但依然需要懂摄影、美术、灯光等传统工种的复合型人才。”
这些认知,都是在真实的创作流程中碰壁得来的。但更重要的改变,是心态。
一个月前,很多年轻创作者对AI既好奇又焦虑——好奇它能带来什么,焦虑它会取代什么。一个月后,当他们在6小时的极限创作中亲手把想法变成画面,当他们在擂台上把自己的工作流程全部摊开给人看,那种慌张感消失了。
李鑫欣曾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AI:“我去熟悉每一个平台的调性,比如A平台擅长做特效,B平台擅长做真人表演。只要一有新的模型上线,我就会去试。”但如今,她很认同王泽的观点:“当技术问题被解决之后,拼的还是每个人的想法和故事,是创意和审美。”
“AI片场”的发起人之一黄建新导演说得很透彻:“AI不会替我们决定什么是好电影。它可以生成画面、提高效率、打开想象,但最后要不要这一帧、人物有没有情感,还是要靠创作者。审美、经验和直觉不能丢。”易中天教授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未来最珍贵的是人的判断力、想象力和创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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