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化Talk|曾昭娟:排新戏就要“丢盔卸甲,装腔作势”!
2023-04-06 文体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图、视频

最近曾昭娟带着评剧《革命家庭》来上海演出,轰动一时。去年这部作品刚刚在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上一举夺得文华大奖的头奖,又一次让人见识了曾昭娟和她团队的实力。作为目前中国评剧的领军人物,曾昭娟善于在艺术的“破”和“立”之间找到一种平衡,这种能力使得她总能推陈出新。曾昭娟认为,一名优秀的戏曲演员一定要有一种“艺不惊人死不休”的精神,要常常和自己较劲。唯有如此,才可能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让文本戏曲化,让舞台表演本土化 

青年报:您这次带来上海的《革命家庭》,去年在十三艺节上获得了文华大奖的头奖,这是否在您的意料之中?

曾昭娟:由于特殊原因呢,那天我没有到颁奖会的现场。所以只能在我的办公室静静等待,当揭晓的那一刻,我记得是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突然轻松了,这种轻松是从《革命家庭》立项那一天起从来没有过的。当晚,在我的朋友圈以及接到的来电祝贺中,我听到最多的祝福就基本上是八个字,“意料之中,实至名归”。

青年报:您觉得这部作品最大的成功和突破是什么?

曾昭娟:《革命家庭》的创作一开始就是高起点,对标的正是此次中国艺术节。天津是本次艺术节的东道主,应该拿出一台什么样的戏来展示天津的实力,在三年前,相关部门就在未雨绸缪,提前规划。在多个题材的比较、选择、研判之后,我们选择了这个题材。这个题材来自于革命母亲陶承口述的一本书《我的一家》,当年曾经改编为电影,是于蓝和孙道临老师演的,非常有名,于蓝老师因为塑造了这个女主人公,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表扬。我们评剧再搬演这个内容,压力不言而喻,但是既然做,就要做到最好。在天津市市委宣传部、北方演艺集团的孕育出品,文化和旅游局的鼎力推荐下,天津评剧院集结了全国一流的创作力量:由著名编剧徐新华执笔,著名导演张曼君担任导演,著名编剧盛和煜担任文学指导,可以说这是当今中国舞台艺术的创作天团。

因为2021年是建党百年,纵观全国的戏剧舞台,革命题材可谓风起云涌,很容易雷同。为了彰显我们的独特与别致,经过再三考虑,我们选择了不一样的讲述方式,给予这个故事独特的视角,全剧以方承的回忆来切入、取舍和展开,给整个故事赋予了一种极易产生共情的情感基调,从而使作品呈现出一种调度自由的别致格式和浓情写意的表现风格。

我们始终坚持高质量高水准的创作水平。4年里,先后26次的改稿和无数次的修改打磨,既对文本改编充分戏曲化,也对舞台表演充分本体化,从而使得多媒体技术与演员的表演有机融合,虚实相生,将革命场景、战争场面生动地呈现在舞台上。

 戏曲创作“不破不立” 

青年报:去年也是在上海,您曾经对我们说,在《革命家庭》中饰演“方承”是一个挑战,您要做到“丢盔卸甲,装腔作势”。怎么理解这八个字?您是如何做到“不破不立”的?

曾昭娟:应当说《革命家庭》是在1000多个日日夜夜的打磨中,逐渐形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方承”的塑造对我来说也是一次巨大的挑战,她不同于我以往的所有角色,甚至,她颠覆了我一以贯之的戏曲美学思想,用曼君导演对我的要求是需要我做到“丢盔卸甲,装腔作势”!

其实它就是一个破一个立的问题,前面丢盔弃甲,就是需要我破除掉几十年的戏曲程式表演,用更为朴素的表演来体现真实的情感。后面的装腔作势,就是立起新的一种表演样式,赋予一个新的表演形态,设立一种新的坐标,这不是一个虚的理念,它是有形象的,这个形象是视觉和听觉完全统一在一起的,这也就是不破不立。

我们提前两个月就进入了唱腔的创作整理阶段,我一定要在下排练场之前完成这项工作。有一次和乐队练习时,一段快板我们反复练习3个小时,商量怎么处理最好,不停地满宫满调地演唱,后来我有大约40分钟张不开嘴了,嘴已经木了,说不出话了。

青年报:请谈谈《革命家庭》与上海的渊源吧。而作为北方剧种的评剧与上海也有着八九十年的渊源,请谈谈这方面的情况。

曾昭娟:提到评剧与上海的渊源,应当追溯到1935年,那个时候来自天津的评剧名伶白玉霜等众多评剧演员把评剧带到了上海,并在上海创出一片灿烂的局面。

此次我是第五次将我的原创剧目带到上海演出,应当说每次来到上海我有压力,有感触,每次看到上海的观众,用真诚和热情鼓舞着我,给我信心一次次的再来。从《凤阳情》开始,《寄印传奇》《赵锦棠》《红高粱》再到今天的《革命家庭》,说来也巧,每每参加完中国艺术节,我们天津评剧院都会来到上海,接受上海观众朋友们的检验。

应当说上海这座城市是一座包容性极强的城市,也是一座现代与历史碰撞的城市。既是与国际接轨的快节奏大都市,又是一秒穿回烟火气息的弄堂慢节奏。上海的观众懂戏、爱戏,并且对我更是包容有加,此次的《革命家庭》更是与上海有着不解之缘。上海对于主人公方承(原型人物革命母亲陶承),是她一生最为重要的成长节点,加之一开场就是上海解放锣鼓喧天的大场面,和最后一场龙华监狱的母子离别,无不展现这与上海扯不断的渊源,我记得发布会时我们还特意到龙华烈士陵园,祭拜剧中人物江立安(原型人物烈士欧阳立安),这一次,我们还特意组织党员以及青年演员们进行一次爱国主义教育。

 优秀戏曲演员应有“艺不惊人死不休”的精神 

青年报:回到您个人的艺术生涯,您是怎么学的评剧?是有家族渊源吗?

曾昭娟:我从小就爱唱歌跳舞,我喜欢舞台,甚至对舞台有一种特别的迷恋,记得那是1981年,我看见马路的电线杆子上有个汉沽评剧团的招生广告,就去报考了。但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评剧是什么,我只知道可以上台、可以表演。考试的时候有300多名考生,大家都唱的是评剧,只有我唱了一首歌,一曲唱完,考场上突然非常安静,甚至还有老师掉了眼泪,我懵了,考官们纷纷说,这孩子嗓子这么好,这是上天赐给评剧的美玉啊。

其实考戏校这事家里人都是持反对意见的,我是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去参加考试的,等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我的父亲当时暴跳如雷。父亲特别崇尚文化,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认为文艺蹦蹦跳跳的可以当作一个爱好,但是不可以作为终身的职业,他一直是对我寄予厚望的,因为我学习成绩很好,他一直希望我能够成为一个医生,他觉得那样的职业才是女孩子应该干的。

可能我也遗传了父亲的倔强吧,从我开始学戏到我父亲走,我都没有和他再说过话,他也从来没有看过我的演出,后来我才明白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所以现在我也很后悔,但是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青年报:您觉得一个好的评剧演员要具备的基本素养有哪些?

曾昭娟:今年已经是我从艺的第四十二个年头了,回想过往我认为戏曲演员除了本身的嗓音条件以及外在形象,其实最主要的就是要有一种“艺不惊人死不休”的精神。应当说我们这辈的演员还是经历了一些艰苦条件的。我在汉沽评剧团的时候,一年365天,我个人大概要演150场戏,演出强度非常大,而且经常在乡村的大棚里演出,尤其冬季寒风刻骨,演唱时呼出的气都能让睫毛结一层冰花,但为了把最美的舞台形象展示给观众,我总是穿着单薄的戏衣上场,很多时候四肢冻得都麻木了,甚至身段都使不出来,后来我发明了“曾式保温法”——就是把塑料布紧紧地包在腿上,把塑料袋套在脚上,然后再穿上戏衣、彩鞋,既保暖,又能保证身段好看。我乐此不疲地循环着我的演出状态。

一直到今天,我从艺也四十多年了,每一次大幕拉开,我都视作是我的朝圣之旅。我始终知道,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为了谁,我属于谁,在我心里,舞台是一个神圣的地方,观众永远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对舞台始终敬畏如初,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在艺术上的成熟而有丝毫懈怠。

 戏曲既要面对前人,更要面对后人 

青年报:您是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对于评剧艺术的传承,您肩上的担子很重。评剧传承的现状如何?

曾昭娟:说到传承,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我的师父花淑兰老师。老师对我的影响和帮助真的是无微不至,无处不在。我印象最深的是三伏天她从东北来给我排戏。当时的排练场哪有空调啊,老师是东北人,根本就没经历过天津这种闷热的天气,而且她的头发特别浓密,发际线又特别靠下,每次做完示范就热得一身汗,实在受不了了就从脖子后面撩起头发晾一晾,那个动作我至今都忘不了,甚至已经刻到我的骨髓里了,每次想到她这个动作,心里都会抽一下。

晚上回到我的宿舍,闷了一天汗,老师起了满身的痱子,我就给她拍痱子粉。当时我的宿舍里有一台窗式空调,她就是不让我开,说不喜欢吹空调,现在想起来她其实就是为了给我省钱,可当时我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满是愧疚,但是那样的画面我确实是终生难忘。

这就是一种传承吧,我对我的学生现在也依然如此,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我都是亲力亲为,只求他们能够得到观众的认可,就是给我最大的回报了。

青年报:对于评剧适应现代审美,您有什么看法?

曾昭娟:作为一名当代的文艺工作者,我必须要演给当代人去看,我一直认为就像今天总书记说守正创新一样,传承不是复制,既要面对前人更要面对后人,在这方面,我认为我们是实践者,是践行者,某种程度上也是成功者。

比如说我们的评剧《赵锦棠》,我们大胆地吸收京昆细致化、精致化等高技术含量的形体动作和我们评剧嫁接过来,以及规避了一些地方戏曲范,既“京昆”化,又张扬我剧种精神,如果说京昆是从美到真,那么评剧则是从真到美。我所有的形体动作,都是有生活依据的,有感而发的。

此次的《革命家庭》虽然是红色题材,但我们始终秉承着一切从人物出发,从而塑造出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革命者形象。比如我演的方承首先和我之前的很多表演有了改变,我的激情、我的高亢在这部作品中变得收敛了、温润了,方承这个人物在我的表演生涯里,应该是里程碑式的,她改变了我很多。我完成了方承的角色塑造,方承也帮我完成了舞台上表演艺术的又一次超越。我想这样一系列人性化的处理方式更是现代观众所想看到的。

青年报:随着社会逐渐复苏,接下来您以及您领导的天津评剧院会有哪些计划,创作哪些新剧?

曾昭娟:通过《革命家庭》的成功,我们再一次站在了中国戏曲院团的前列。天津评剧院作为全国评剧界旗帜性的院团,我们更应有责任、有担当,做好传承工作,培养更多优秀的青年人才,创作更多让人民喜欢的文艺作品,传承红色基因,弘扬红色基因,为人民抒写,为人民放歌!这是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奋斗的目标和方向!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图、视频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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