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大楼荣膺2025年“凡尔赛宫大奖”三大奖项之一“室内特别奖”。受访者供图

青年报记者 刘昕璐/文  施培琦/图（除署名外）

就在上个月，上海交通大学拿了一个很“凡尔赛”的奖。

2025年度“凡尔赛宫大奖”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颁奖典礼，揭晓各类别的年度大奖、室内特别奖及室外特别奖三大奖项。由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院长阮昕教授及其团队设计的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大楼在本届评选中脱颖而出，成为亚洲唯一上榜的“全球最美校园建筑”，荣膺“凡尔赛宫大奖”三大奖项之一“室内特别奖”，更成为奖项设立以来，首座获此类别三大奖项之一的中国大学校园建筑。

一时间，“交大人的家，世界级的美”传为佳话。实际上，这还是一栋校园老建筑的涅槃新生。

  所有交大人的家  

“最美丽校园建筑物的称号对于学校美誉度而言可谓大有裨益，但更严肃地说，我们要向奖项评选机构致敬，感谢它勇于发掘美的价值。美是极为必要的，因为它既是伦理的体现，也是审美的结晶。”领奖时，阮昕这样说。

冬日的暖阳中，在和记者边走边聊时，阮昕的手里一直拿着一张老照片，这便是设计大楼前身的模样——那是3幢平行的楼群，前两幢楼之间是有透明玻璃顶的开敞中庭；后两幢楼之间有个封闭的院子；房间均由开敞的廊道连起来。

更新改造项目的设计始于2018年。那一年，阮昕告别近30年的海外教学旅居生活，入职上海交大。彼时，学校正在整合建筑学、设计学、风景园林等学科成立新的设计学院。时任校长林忠钦交给阮昕的任务之一，是将一组原媒体与设计学院的教学楼改建为设计学院的教学、科研和办公场所，并且希望将来无论谁走进设计大楼时，都应该感受到这里就是设计学院。

“要完全地利用现有的建筑体量，同时要把它封闭起来，做成一栋楼。”阮昕提及，千万不要以为楼一定要开敞才舒适，封闭起来后，可以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面积，很重要的一点是保温隔热；同时，还可以对日光有所“规训”，让一切都恰到好处。

要把设计大楼当成“家”来设计。这是阮昕的想法。“家”是什么？除了遮风避雨，还应珍藏希望和庇护失望。因此，对于设计学院这个“家”，阮昕有点小小的“奢望”：早晨当你迫不及待要从床上跃起，怀着喜悦的心情走进设计大楼时，这个大堂和房间里灵动的日光会令你的精神为之一振；而当你沮丧地拾步进入大楼时，它温馨的氛围会是你情感的“避风港”。

阮昕曾在大楼启用仪式上说：“设计大楼是开放、共享、包容的‘家’，是设计学院献给全校师生的礼物，是所有交大人的‘家’。”

2023年投用后，设计大楼就从来没有设立过门禁。任何人都能推门入内，进来走走看看，赏一个展览，喝一杯咖啡，找一方毫无拘谨感的自由书桌。希望以建筑之美潜移默化地陶冶交大学子，更希望它成为一个打破学科以及人与人交流边界的校园厅堂。

中国传统木构艺术给建筑带来了灵魂。

  不经意间的对话  

此次“凡尔赛宫大奖”评委会总结中有这样一句话：“通过在看似相对立的东西方文化之间展开一次审慎对话，在陶板装裱的外立面背后充分呈现了这所学院。对话的结果是对设计本身最为诚挚的颂词。”

这话仿佛很“懂”阮昕最初的一些设想。将建筑围合后，步入大楼，经过照壁，跃入眼帘的是一个5层楼高的厅堂。这个厅堂来源于中国春秋还是古罗马？伟岸的天花是宋代编木拱还是欧洲古代的穹隆？这个厅堂是剧场还是城市中的广场？外墙面经由岁月侵蚀会如何优雅地老去？这样的对话不断发生。

改造中，阮昕首先将原来建筑开敞的“中庭”里繁冗而过度粗壮的钢筋混凝土梁柱去掉，并于东西两端盖楼进一步围合，然后在中庭上加盖屋顶将之转化为室内大堂。已损坏的结构需整体性缝补，新的屋顶必须有新的结构去支撑。

阮昕认为，混凝土材料制造过程耗能巨大，再加上钢筋的锈蚀导致不可延续的结构生命周期以及相应的安全风险，钢筋混凝土作为一种建造体系是“明日黄花”。于是，他决定用可修复、可替换也可持续的工程木结构。

步入大堂，抬头仰望，编木拱给人以震撼。“这其实就如宋画中的‘虹桥’，是中国大道至简的传统木构艺术，连接柱间，扮演梁的角色以连接原有结构，最后形成穹拱的屋架结构起到支撑作用。”阮昕介绍。

围合封闭之后带来了如何进光的问题。日光经由穹拱和采光天窗自南“行进”而入，成为漫射光。仅有7个穹拱的两侧有窄缝状切口，引入线形的直射光带，日晷一般的效果就产生了。建筑本身偶然承载了时间的流淌，也让置身其间的人浪漫地感受到无时不在的光影之变。

建筑两侧的窄窗引入线形直射光带。

如今，可能任何一个普通人来到这样的大堂都会由衷地先发出一声“哇哦”，但阮昕并不只是希望打造一种视觉上的“网红”和“新奇”，他更期待的是，经木结构围合而产生一种具备仪式感的震撼尺度，继而能让人产生更多视觉之外的感触，静静感受大堂的木构天光营造出一种学术殿堂的感觉。

  细节里的心思  

在画设计图的时候，阮昕突然意识到，这个“大堂”其实是中国春秋时就已成型的“庭与堂”格局。阮昕说，在这个空间序列中，略微不同于直接面向街道敞开的罗马中庭：我们的入口处设有屏风，于古人而言即“萧墙”。绕屏而入，仿佛看见一种意象：孔子立于高堂之上，每每见鲤趋而过庭，必问学诗乎？学礼乎？“庭训”正可作为中国书院的原型，而院落的进深，正由此“登堂入室”。

在有需要时，大堂中央的台阶可以化身一个大型的阶梯教室，面前可以安排投影，工作坊、剧场的效果可以随时切换。这里，也是师生日常随时席地而坐的阅读场所，暗排的许多插座对随时需要为手机、电脑充电的现代人显得十分友好，也让这样的学习交流空间变得独特而迷人。“我们测算过，在传统教室之外，这样非正规的自习座位空间，可以同时容纳600多人。”阮昕介绍。

与此同时，大楼原有的结构框架和整体对称的构图也在设计过程中被进一步围合细描，产生的恰巧是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房间和一种交响乐般的层次感。“萧墙”两侧是一圈画廊，也可以成为点评学生作业时的课堂；绕过“萧墙”步入画廊中间的大堂，沿大堂深入则会偶遇后花园、咖啡馆、图书馆和工坊，“登堂入室”后便来到了报告厅和设计教室。

观众在设计大楼内的画廊参观。

大楼的每一条线、每一个面、每一片色彩、每一种质感，阮昕都尽力去想象、勾画和实施。他笑言，自己既是乙方建筑师，又同时代表甲方使用者，还是整个建造施工期里的“最严苛的监工”。也因此，他希望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大楼后续使用过程中的易保养、易清洁，同样在设计和用材之初就做了周密设计。

设计大楼内外及屋顶暗藏了5个花园，外墙放弃玻璃幕墙而采用干挂陶板，既安全又环保。在光照强烈时，肉眼便可清晰感知其色彩纹理的变化，由轻及重，像极了一个人随着年岁增长而沉淀的韵味……

“玻璃建筑希望呈现的是永远年轻，但其实建筑的老化本可以是一个渐变和优雅的过程。”阮昕直言，设计大楼始终是一个教学和研究的实验室，它敞开着怀抱，希望听见不同声音的交锋，更启迪创新灵感的迸发。

这次荣获“全球最美校园建筑”，也让阮昕思考，世界何以定义美。在他看来，在纷繁的世界中，美绝非肤浅表象——拙可以美，微妙可以美，优雅也可以美——但倘若一种美，能给你的生活带来新的感受和动力，这便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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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凡尔赛宫大奖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和国际建筑师联盟（UIA）于2015年创立。该奖项采用专家提名制，由国际评审委员会在全球范围内甄选优秀建筑作品。评委会由多领域达人组成，包括普利兹克奖得主建筑师、著名设计师、哲学家、音乐家、电影明星和政府官员等。共有机场、校园、购物中心、酒店、餐厅、体育场馆、店铺、客运站八大类别，每年评选一次，旨在褒奖全球范围内的优秀建筑。

与上海交大设计大楼一同上榜2025“全球最美校园建筑”的还有：英国牛津大学新学院格拉德尔四方院、澳大利亚詹姆斯·库克大学工程与创新中心、丹麦哥本哈根大学尼尔斯·玻尔大楼、西班牙LCI巴塞罗那以及荷兰莱顿大学赫塔·莫尔大楼五所国际著名院校的建筑。

青年报记者 刘昕璐/文 施培琦/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