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化Talk|韩宜珈“由京入昆”:“打碎”一个我,“重塑”一个我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图
去年末今年初的上海,韩宜珈掀起了一股昆曲热潮。先是她以《牡丹亭》冲击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的评选,而从2026年1月9日到11日,她又推出“伶歌三叠”第二季系列演出,《玉簪记》《牡丹亭》《铁冠图·刺虎》等悉数亮相。其实就在3年前,韩宜珈为人熟知的身份还是京剧尚派传人、著名的京剧青衣演员,但现在韩宜珈“由京入昆”,克服重重困难,“打碎”一个自己,重塑一个自我,其中艰辛难以想象。韩宜珈说,未来,她不想用“京剧演员”或“昆曲演员”这样单一的标签来严格界定自己,她更希望自己是一名“戏曲人”,一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播者。

京昆跨界有渊源:从昆曲中汲取艺术养分
青年报·青春上海:大家都知道您是京剧尚派传人,工的是京剧青衣,是什么让您决定要涉足昆曲?
韩宜珈:我自幼便开始学习京剧,二十几岁起专攻尚派,至今从未间断。实际上,京剧演员演唱昆曲的传统由来已久,梅尚程荀四位艺术大师均酷爱昆曲。梅兰芳大师第一次出访美国就唱过昆曲《刺虎》一折,尚小云先生也曾多次演唱过昆曲《牡丹亭》中《游园》的经典唱段。前辈先贤都酷爱昆曲,这让我打小时候就对昆曲心生向往,多年来一直怀揣着系统学习昆曲的念头。
真正促使我下定决心涉足昆曲,是第一季“伶歌三叠”专场演出。当时,我特邀上海昆剧团的首席笛师钱寅老师为我参演的剧目《汉明妃》后半出昆腔部分司笛。在漫长的排练与演出过程中,我向钱老师表达了自己非常喜爱昆曲,希望有机会能演唱《游园·惊梦》的心愿。钱老师给予了我很大的鼓励,他表示应当大胆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同时,昆曲界的同仁们也对我表示了认可,他们认为我在《出塞》等以武戏为主的剧目中,已经展现出了学习昆曲的潜力。正是这些因缘际会,让我最终下定决心前往杭州,向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王奉梅老师求教,正式开启了我的昆曲学习之路。
青年报·青春上海:京剧梅尚程荀四大名旦都唱过昆曲,您怎么理解这一现象?在您看来,这些京剧前辈大师想从昆曲中汲取什么?
韩宜珈:起初,我只是单纯觉得昆曲形式优美、格调高雅,其唱词、曲调与身段都透露出雅致的韵味。但随着近年来我在学校授课,在整理相关PPT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昆曲的戏文中蕴含着诸多典故。在演唱昆曲以及研究戏文的过程中,能感受到每一支曲子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这不仅是艺术表演,更是一次文化积累的过程,让我自身的文化素养得到了提升。
在明清时期,昆曲便深受文人雅士的喜爱,他们常常参与昆曲的演唱与欣赏。昆曲素来有着“百戏之祖”或“百戏之始”的美誉,其表演风格更为细腻传神,并且始终保持着“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艺术特质。前辈大师们在京剧领域已然取得了极高的成就,但他们依然选择研习昆曲,核心目的便是为了汲取昆曲中的艺术养分。昆曲深厚的文化底蕴能够提升演员的文化修养,其细腻的表演风格可以丰富京剧的舞台呈现形式,让自身的京剧表演更具深度与层次感。
“由京入昆”:“打碎”自己,重塑自我
青年报·青春上海:虽然戏曲界素有“京昆不分家”之说,但您也说过京剧和昆曲其实是隔了行当,更隔了剧种。您觉得京剧和昆曲在表演上最大的不同是什么?作为一名京剧尚派演员,您学习昆曲需要克服的最大的困难主要在哪里?
韩宜珈:京剧与昆曲在表演上的差异体现在多个方面,其中最为核心的是声音特质与艺术气质的不同。尚小云先生的演唱极具穿透力,可谓穿云裂帛,唱腔抑扬顿挫、棱角分明、刚柔并济,且发声位置较高,音色清亮高亢;而昆曲闺门旦的声音则更为柔和软糯,吐字中融入了苏音等南方吴侬软语的特色,与尚派硬朗刚健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巨大的差异,当然是我学习昆曲过程中必须去弥合跨越的。
在艺术气质上,尚派的经典剧目多为《昭君出塞》《梁红玉》等极具张力的作品,角色气质飒爽、刚健有力;而昆曲的经典剧目如《游园·惊梦》《琴挑》等,则多以温婉柔美为主要风格,注重细腻情感的传递与表达。这种差异贯穿于声音、吐字、台步、眼神等每一个表演细节之中。

对于我而言,学习昆曲的过程相当于要“打碎”自己多年来在尚派表演中形成的固有习惯与风格,在牢牢坚守自身京剧艺术根基的同时,重新塑造一个符合昆曲艺术气质的表演形象。学习初期,困难重重。首次学习《游园》中短短的一支曲子,便耗费了三四天时间,却依然难以把握其中的韵味;在身段练习时,老师曾评价我的台步完全不符合杜丽娘这一角色的定位,师徒二人经历了一段漫长的磨合与适应期。从尚派的刚劲有力到昆曲的温婉柔美,从高亢明亮的发声方式到软糯细腻的吐字技巧,每一个转变都需要经过反复地打磨与练习。这个过程虽然漫长,但是对于我来说是很幸福的。
青年报·青春上海:虽然有很多不同,但毕竟京剧和昆曲都是中国戏曲的瑰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过去京剧演员的经历给了您学习昆曲怎样的支撑?
韩宜珈:京剧与昆曲同属中国戏曲的重要组成部分,二者在诸多基础层面是相通的,例如四功五法、圆场、卧鱼儿、翻身等基本功训练,这些扎实的基础为我学习昆曲提供了重要的支撑。就拿我近期正在排练昆曲《刺虎》来说,该剧采用了一套完整的北曲唱腔,风格高亢激昂且富有张力。其中部分身段动作,我发现与尚派中起霸所用到的身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多年积累的京剧功底,让我在驾驭这类兼具力量感的昆曲剧目时,能够更加得心应手,那些在京剧表演中积累的富有张力的艺术表现形式,在昆曲表演中也能发挥重要作用。
如果没有二十余年在尚派领域积累的扎实功底,想要在短时间内掌握昆曲的表演精髓是难以实现的。京剧学习培养了我的演唱耐力、身段控制力与舞台表现力,这些能力让我在应对昆曲复杂的唱念以及表演要求时更具底气。这种基础并非简单的技艺迁移,而是艺术表现力的底层支撑,助力我更快地理解并融入昆曲的表演体系。
师从名家:老师严格要求,常说“我不能放过你”
青年报·青春上海:这次您以昆曲《牡丹亭》冲击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该剧也是您“伶歌三叠”第二季的重点剧目。谈谈您和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王奉梅学习《牡丹亭》的经历吧,最让您印象深刻的有哪些?
韩宜珈:王奉梅老师已经年过八旬,但在教学过程中始终亲力亲为,每一个动作都坚持亲自示范,这份对艺术的敬畏与执着精神让我深受触动。王老师住杭州,为了保证上课不迟到,我常常清晨五点多便驱车从上海出发赶往杭州,即便在逢年过节、家里孩子放寒暑假期间也从未间断。对我而言,能在老师身体硬朗、精力尚可的时候,多汲取她数十年积累的艺术精华,是极为珍贵的机会,我格外珍惜与老师学习的时光。
在学习过程中,老师的严谨态度与耐心指导令人难忘。《寻梦》一折作为长达四十分钟的独角戏,将唱念做打融为一体,表演难度极大。老师逐字逐句、一招一式地悉心教导我,由于需要反复示范蹲起等动作,老师的膝盖受损,卧床休养了两周。即便如此,康复之后,老师依然坚持亲自为我示范,她担心如果不亲自示范,我回到上海后练习的动作会走样。
青年报·青春上海:除了《牡丹亭》,您又和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张静娴学习了《玉簪记》和《铁冠图·刺虎》。谈谈您的学习心得吧。
韩宜珈:与张静娴老师学习的过程中,最大的感受便是她的严格要求与坚守。我们同处上海,因此固定了上课时间,无论刮风下雨,始终坚持上课,从未中断。即便遇到台风天气,狂风暴雨肆虐,老师也不愿轻易停课,生怕耽误我的学习进度。
《玉簪记》的学习时长约为五个半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始终保持着风雨无阻的学习节奏。张老师教课极为严格,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我不能放过你”。这份严格源于她对艺术的高标准、严要求,她深知昆曲艺术的珍贵,不愿有丝毫敷衍,始终以严谨的态度对待教学与艺术传承。
青少年爱京昆艺术:京昆传承没有年龄局限
青年报·青春上海:现在很多青年人对京昆艺术十分痴迷。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您觉得如何吸引更多青年人走进剧场,走近京昆艺术?
韩宜珈:青年人对京昆艺术的喜爱与痴迷,是一种非常积极的文化现象。这一现象背后,一方面是青年群体文化素养的不断提升,他们对高雅艺术的追求愈发强烈;另一方面,京昆艺术本身所蕴含的美学价值与深厚文化底蕴,能够满足当代青年对高品质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
在我看来,年龄从来不是接触与喜爱京昆艺术的障碍。在我接触过的粉丝中,既有三四年级的10后小学生,也有高校的青年学子。我认为,京昆艺术的传承没有年龄局限,青少年已具备足够的审美能力,能够充分欣赏这门艺术的精髓,如果能从这个时期培养他们对传统戏曲的兴趣,那未来会取得很好的成果。
为了能更好吸引青少年,近年来,在投身戏剧相关工作的过程中,我不仅注重打磨剧目本身的艺术质量,还在服饰、整体造型及道具等视觉呈现层面投入了大量心思与精力,力求精益求精。对许多年轻观众而言,他们或许此前并不了解某一出戏,但极具吸引力的海报、精美的服饰设计,都可能成为促使他们走进剧场、近距离了解京昆艺术的契机。基于此,我与我们的健图剧社这些年一直积极投身于京昆艺术的传播工作,希望让更多人感受到传统戏曲的魅力。

青年报·青春上海:您觉得现在的青年人学戏,与您二十多岁时相比,在学习环境、社会大环境以及生活状态等方面都发生了巨大变化。那么在您看来,当下青年人学戏的主要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
韩宜珈:首先,我作为专业演员,当年学戏是将其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学习的出发点与现在的青年学习者有所不同。我的学生中,有一些从初中、高中阶段便跟随我学习,如今他们已远赴国外求学。据他们反馈,出国之后,对所学的京昆艺术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
他们曾跟我说:“老师,以前常听人提及‘文化自信’,但并未有过真切的体会。而当我们在西方国家求学,在大学的艺术节等场合演唱一段京昆选段时,外国的老师和同学都感到十分震惊,纷纷称赞表演惊艳。就在那一刻,我们真切地明白了自己的底气所在,也深刻理解了文化自信的内涵。”每个学习者的人生道路各不相同,因此他们对京昆艺术的感悟也存在差异,但无论如何,学习京昆艺术都为他们的人生增添了丰富的色彩,带来了积极的影响。
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听得最多的是“太美了”
青年报·青春上海:京昆艺术已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出去”的重要载体,您近年来也在这方面做了不少工作,能否分享一下相关经历与体会?面向中国观众与外国观众表演时,在吸引他们的方式上是否会有差异?
韩宜珈:近年来,我参与了一些京昆艺术的海外传播与文化交流活动。在中法建交60周年之际,我与上海昆剧团一同前往法国巴黎,举办了一场专题讲座,与中法两国的朋友们近距离交流,并现场演绎了昆曲《惊梦》的选段。
在海外交流过程中我发现,外国朋友或许难以完全理解戏文中偏文言的表达,但人类对艺术、对美的追求是相通的。就如同我去观看一场外语音乐剧,即便听不懂歌词内容,但若其演唱精彩、造型精美、表演丰富,依然会被深深吸引。因此,文化差异虽客观存在,但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们向世界传递的是美与热爱,这份核心情感观众完全能够感知到。
青年报·青春上海:在与外国观众互动的过程中,有没有让您印象深刻的瞬间?
韩宜珈:外国观众最常表达的感受便是“太美了”,他们对演出的造型与服装尤为赞赏。我们戏服上的刺绣,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一针一线都极为考究,配色与纹样设计更是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这往往能给外国观众带来强烈的视觉震撼。

大阪世博会中国馆开馆当天,我们也举办了相关讲座,并表演了《惊梦》的折子戏。随后还在早稻田大学上演了全本《牡丹亭》。那场演出让我记忆尤为深刻,现场座无虚席,尽管观众以日本朋友为主,他们或许无法完全听懂戏文,但全程都聚精会神地观看,演出结束后更是给予了热烈而真诚的掌声。作为演员,在舞台上能清晰感受到这份跨越语言的认可与喜爱。
青年报·青春上海:所以说,传统文化的传播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讲好中国故事并非易事。
韩宜珈:确实如此。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讲课比唱戏还要累——全程既要讲解,又要演唱、演示身段,还要与观众互动,一场下来精力消耗极大。每次讲完坐在车里,都会感到疲惫不堪。但即便如此,这几年我依然乐此不疲地坚持做这项工作,因为我深知它的重要意义。能让更多人,无论是国内的年轻人,还是海外的朋友,了解并喜爱上我们的传统戏曲与文化,这份价值让所有的付出都变得值得。
青年报·青春上海:谈谈您接下来的计划吧。如何在京剧和昆曲的表演上找到一种平衡?
韩宜珈:其实人生的道路与艺术的选择,往往并非一开始就能规划得尽善尽美、一成不变,更多时候是在前行的过程中不断思考、不断调整。就像我最初接触昆曲,只是单纯想学习《游园·惊梦》《琴挑》这两折经典剧目,并未想过会有更深的涉足。但当我真正深入了解昆曲的艺术魅力后,便深深爱上了这门艺术,也因此决定要在昆曲学习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放弃京剧尚派的传承。未来,我不想用“京剧演员”或“昆曲演员”这样单一的标签来严格界定自己,我更希望自己是一名“戏曲人”,一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播者。我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联合我的团队、健图剧社的伙伴们,以及给予我支持的院团、上海京剧院、上海昆剧团等各方力量,在做好京剧与昆曲艺术传承的同时,大力推动它们的传播与普及。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图
编辑:李宇婷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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