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燚认为传统技艺只有落实到生活里才能永葆活力。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中国古建筑营造技艺源远流长，从《营造法式》的典章规制到各地匠人的巧思精工，其智慧凝结于一榫一卯、一梁一柱之间。然而，古建筑多为不可移动的文化遗存，加之营造技艺复杂深奥，难以像汉服、书法、品茗那般融入日常生活，如何让这份古老的遗产“活化”传承，是当下的重要课题。

设计师涂燚另辟蹊径，他跳出传统传承的局限，将中国古典建筑的灵魂——榫卯结构，与当下流行的潮玩积木相结合，把亭台楼阁等缩微为可拼可玩的模型。这不仅是对传统技艺的生动转译，更是让厚重历史“轻”起来、“活”起来的可贵探索，为古建的当代传承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光看不过瘾  

北宋庆历五年，也就是公元1045年，因支持范仲淹新政而遭贬斥的欧阳修离开京城，到千里之外的滁州任知州。两年多时间，他一边勤于政务，将滁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一边寄情山水，排遣忧闷。

在滁州的群山里，欧阳修最爱草木茂盛、山谷幽深的琅琊山。他命人在山泉水上建了一座亭子，常偕友人来饮酒，因动辄喝醉，故自号“醉翁”。这座亭子也由此得名“醉翁亭”。北宋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年届不惑的欧阳修于醉眼蒙胧中写下中国文学史上最闪亮的篇章之一——《醉翁亭记》。若干年后苏东坡草书《醉翁亭记》，并立碑于亭旁，又叠加上一份文化气息。

“环滁皆山也”“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之意不在酒”……千百年来，这些金句代代相传，早已成为民族文化记忆的组成部分。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人慕名前往滁州，看一看醉翁亭的真容和苏东坡隽秀飘逸的书法。

在诸多游览者中，涂燚是那类不满足于“来过，看过，感受过”的少数人，“觉得不过瘾，琢磨着能不能自己造一个？”结果还真给他造出来了——310个构件，通过滑、插、卡、扣等拼装动作，榫卯相合而成醉翁亭积木模型。

将榫卯和潮玩融合在一起的积木。

“当然，你也可以拆掉重建，就当是回访醉翁亭吧。”涂燚说，“无数次重建，相当于无数次回访。”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他越来越能体会欧阳修在人生低谷的心境，也对中国传统营造技艺，有了更为深切的理解。

不只醉翁亭，还有长沙爱晚亭、敦煌神沙亭、山西永乐宫、嵩山少林寺、故宫太和殿……涂燚位于上海颛桥的工作室堪称“古建宝藏地”，一座座原本只能远观瞻仰的古建遗存，那些显得遥不可及的传统营造技艺，还有被坊间传说成“上古神话”的榫卯结构，在这里鲜活起来。涂燚让沉睡的历史在指尖苏醒，使普通人也能亲近和把玩古建，拉近了现代人与传统文化的距离。

  心念萌动  

涂燚对古建的兴趣始于在江苏南京求学期间。“我是学家具设计的，会向古人取经，学习一些他们做家具、造房子的知识，就这样接触到了古建筑，并产生了兴趣。”不过，当时也仅止于兴趣。2005年涂燚大学毕业，恰逢装修市场迎来爆发期，他来上海从事室内设计，干得风生水起，很快创业，拉起了一支团队。

2013年，涂燚去湖北宜昌为一家酒店做设计，项目完成后，甲方带着他在城里溜达，偶然看到一栋古建筑。“他们告诉我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建筑，但我看着不对劲啊。”涂燚回忆。原来整栋建筑刚翻新过，墙体刷得雪白，像新的一样。古建筑修复不应该“修旧如旧”吗，怎可背道而驰？涂燚心里嘀咕。

涂燚在写生。

回到上海后，涂燚继续奔忙业务，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谁知道那栋“崭新”的古建筑经常浮现于脑海中，令涂燚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很别扭。

别扭是尝试改变的契机。涂燚开始思考让更多人了解古建筑，懂得古建筑保护的重要性，以及必要的方法。“最好能上手。”涂燚琢磨，“实践出真知，亲手做一遍，学到的知识才扎实，对古建筑也更有感情。”问题是如何上手，总不能拆装古建筑吧？有一天灵光乍现——“搭积木”。“我们小时候都喜欢玩搭积木，如果把古建筑做成积木模型，不就可以拆装了吗？”

积木还非常适合承载中国古建筑的灵魂技艺——榫卯。所谓榫卯，是一种凹凸结合的连接方式。构件的凸出部分为榫，凹进部分为卯，把榫头插入卯眼，不费一颗钉子、一滴胶水，构件便严丝合缝、稳固结合，载荷能力超强。而以乐高为代表的积木，采用的正是凸粒与孔洞设计，和榫卯异曲同工。

市场前景也向好。随着大众观念的改变，本世纪以来，积木逐渐突破儿童玩具的范畴，受到越来越多年轻人喜爱。积木市场随之水涨船高，至2017年，市场规模达百亿元级别。其中，成人积木的表现尤为亮眼。“我想，是时候了。”就在这一年，涂燚带领团队尝试用积木营造古建筑。

  重拾营造  

万事开头难。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真干起来，涂燚面临不小的挑战。“只有在学中干，干中学。”他反复研读宋代李诫的《营造法式》、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还循着当年梁思成、林徽因等人足迹，赴各地考察古建筑遗存。

“亲临现场和看资料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涂燚告诉记者。他至今记得站在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唐代木构建筑佛光寺前，抬头仰望屋檐，一下子领会到梁思成先生写的那八字评语：斗拱硕大，出檐深远。“古代工匠的营造技艺真是巧夺天工，一定要传承下去。”涂燚感慨道。

一千多个日夜，涂燚团队走遍大半个中国，探访上百座古建筑，积攒数千张手稿，对于如何用积木搭好古建筑，心里越来越有底了。

首先是拆分。古建筑千变万化，又万变不离其宗，大致可拆分成三大构件——台基、木架构和大屋顶。每一大类又能分出许多小类，小类还能继续细分。以台基为例，包括台明、台阶、栏杆、柱础。其中，柱础的形制随柱子的种类变化。台基建好后搭木架构，有抬梁式、穿斗式、井干式。抬梁式最常见，囊括顶梁柱、三架梁、抱头梁、穿插枋等构件，结构复杂，但牢固结实。木架构上盖大屋顶，有硬山顶、歇山顶、悬山顶等形制……

涂燚的思路是将大大小小的构件分门别类，制成模具，这样，拼搭不同的古建筑用到的模具大部分相同，极大地降低了成本。材质方面，起初考虑实木，但价格高，且受潮易变形，木刺还可能伤手，只能放弃。三夹板含甲醛，也不行。最终涂燚选择了无气味、强度高的ABS材质。

在涂燚的带领下，团队设计出一些模具，随后却踩进“坑”里。“汕头是玩具之都，有几千家玩具厂，我们就去那边找厂生产模具。”由于人生地不熟，最先找到的厂家不靠谱，做出来的模具精度差0.01毫米，致使积木拼接不顺，严重影响手感。涂燚被迫更换了代工厂，而最开始耗资300万元开发的模具统统打了水漂，靠卖废品才换回8万元，“就算交学费吧”。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2020年，第一款产品“迟来亭”众筹上线，得到4600多名用户支持，筹集资金120万元。同年，涂燚正式创立“重拾营造”品牌。

  使用即传承  

“很多人拼过迟来亭后，就到网上搜地址，想实地走一走。然而现实中并没有这座亭子，它是我们参照江南园林里最常见的亭子样式创造的。”涂燚说。取名迟来亭也有讲究。从2013年动念，到2017年试水，再到2020年上线，古建筑积木绵延七载，可谓姗姗来迟，所幸虽迟但到，还是来了。

“重拾营造”则寓意“重拾华夏之千年文化，营造匠心于方寸之间”。这既是向梁思成、林徽因等先贤创办的营造学社致敬，也指向一种更为宏阔深远的抱负。“我们始终认为，普及即保护，使用即传承。”涂燚说。在他看来，传统技艺只有落实到生活里，可及、可触、可玩，才能永葆活力，“当你拼过一两遍古建筑积木，就会走心，真正领会中华古建筑的内在价值”。

令涂燚欣慰的是，自己的努力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第二款产品“醉翁亭”上线后，市场反响热烈，故宫文创也主动找上门谈合作。经过反复沟通、精心打磨，“重拾营造”推出了故宫太和殿榫卯积木，以2500片构件，复刻了这座俗称“金銮殿”的东方经典宫殿建筑。

中国文物学会会长、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单霁翔给予了高度评价：“通过创新设计传统榫卯结构，‘重拾营造’制作出古建筑模型积木，将传统与现代设计融合，展示了文化的传承与创新。这款榫卯古建积木不仅传承了中国古老建筑艺术，还赋予其现代玩具设计的生命力，使传统与创新相得益彰。”

当然，涂燚最看重的还是用户体验。他告诉记者，他们的用户最小四岁半，年长的已过八旬，老少咸宜。由于70%的构件是通用的，不少用户发挥聪明才智，拼出了“超乎想象”的古建，充分体现了大众的无限创造力。

有的用户会写长长的评论，描述拼装积木时的感受，有人甚至寄来亲笔信，以表达感念之情。“这个年代还能收到手写信，真是太珍贵了。”涂燚说。2025年，他在抖音直播中讲解古建筑的历史背景、结构原理和研发故事，原以为太冷门没人看，谁知吸引到一批“忠粉”，天天催着他开播。团队制作的古建筑积木定格动画，也经常收获几十万至上百万播放量、数万条点赞和互动。对古建筑积木这个小众赛道来说，这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与此同时，涂燚尝试落地。2025年9月，他在孔子故乡，山东曲阜的尼山圣境设展厅：“那天我去考察，正巧有个小男孩和他爸爸在里面搭积木。门外的妈妈不耐烦了，进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全家人一起玩了好久。”

最近，涂燚和团队在江苏省的苏州平江路、无锡莲花湾、南京夫子庙连开三家实体店，上海店也在选址之中。“我们的店会开在有古建筑的地方，形成氛围。”涂燚说。研发也未尝停顿。目前，他们已开发出200多个模具，十来个古建筑积木产品。“比起拥有8000多个模具的乐高当然有差距，但我们把榫卯和潮玩融合在一起，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意义就在这里。”涂燚说。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