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对的人找到对的书,小朱一直是小朱

至今仍被人称为“小朱”的朱凤涛。受访者供图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图(除署名外)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自2月1日起施行,倡导推动全民阅读融入社会生活,构建覆盖城乡的阅读服务体系。67岁的朱凤涛在还是真正的“小朱”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一理念的践行者。他与二手书相伴四十余载,深耕二手书店十多年,为漂泊的书找到归宿,为寻书的人点亮微光,在城市、在社区、在无数爱书人之间编织连接人与书、人与人的网络。年华老去,小朱成了老朱,但作为一名“摆渡人”,他永远是那个心怀热望,让书与人不断相遇的“小朱”。
一本旧书,留住一个人
春节前的一个下午,“小朱书店”主理人小朱坐在书山旁,一本又一本地抽出书,掸去灰尘,随后分门别类,摆在身边。“喏,那些都是整理好的。”见记者来了,他用布满老茧的手绕小半圈,手指所向,是一排排书架。
这是一个偌大的半地下仓库,位于宝山大华享寓宝荻路社区内,约400平方米,正中是一座垒得高高的“书山”,占据近一半面积,四周是塞得满满的书架。总共有多少书?小朱给出的数据是:30万册。当然,小朱并没有把全部家当都放在这里,他还有其他仓库。

小朱书店在宝山仓库里的“书山”。在这座“书山”隔壁,就是一个社区图书馆。馆内图书全都来自小朱书店。
休息间隙,小朱领记者参观:这个书架放历史书,那个书架放小说,有整整一排书架统称“上海题材专柜”,全是和上海有关的书。走到一座放工具书的书架前,小朱皱皱眉:“现在网络方便,还有AI,很少有人看工具书了。”言下之意,这些书恐怕要砸在手里。话虽如此,他还是认真地将工具书归拢,以便于寻找。他深信,世上没有无用的书,“总有人会需要的”。

小朱书店里的上海题材专柜。
说着,小朱推开一扇偏门,神色有些自豪。展现在记者眼前的是一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社区图书馆,左手边是书架,右手边摆一条长桌,可供人阅读、办公及休憩。与略觉阴冷的仓库不同,此处窗明几净、温暖如春。坐在长桌边,喝茶读书发呆,连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都显得诗意起来。
不必问,这间社区图书馆的书都来自小朱书店。然而有人来吗?
“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冷清,周末可热闹了。”小朱说。其中一位女士令小朱印象深刻。她家住附近,头回来就扎进仓库,淘了一本1983年版的《儒林外史》。见她虔诚的样子,他便以书相赠。“我觉得她懂书,这本书算是找到了合适的人。”小朱解释。女士很感动,隔几天送来一箱苹果。后来,这位女士经常来此看书、买书,有时候坐到长桌边,摊开字帖练字。
“其实原本我是打算搬走的。”记者联系到这位名叫周励的女士,她讲述了自己同小朱书店的缘分。
周励租住宝山,公司则在虹桥,每天通勤往返超过三小时。“实在是疲于奔命,所以去年租约到期,我就不想续约了,准备搬到公司附近去住。”一次周励加完班,开车回家,刚走出停车库,蓦然发现家门口新开了一家书店。“我从小就爱看书,经常去图书馆借新书,一下子看到这么多旧书,好像发现了一大堆宝藏。”那本《儒林外史》就是周励从宝藏里觅到的。
“它对我有特殊的意义。”周励说。原来,儿时的她读不懂用文言文写的《三国演义》,《红楼梦》的思想又太过深邃,沮丧之际,是吴敬梓用白话文创作的《儒林外史》,将她领进了古典文学奥妙之门。“这是我读的第一本文学名著,也是我的启蒙之书。”周励说。原书早已不见,多年来,她心心念念寻觅当年的版本,这一夙愿,竟在小朱书店实现了。
周励养成了周末来社区图书馆读书、练字的习惯,有时候请小朱打开仓库大门,进去挑几本书。最近她在学西班牙语,淘到一本杨绛翻译的《堂吉诃德》,与原文对照着读。上班也不再开车,改为乘地铁。“从15号线起点站出发总有座位,我可以读一路的书。”周励说。
“不搬了,我会一直住在这里。”周励说,“小朱书店就是我的精神家园。”

打造“精神驿站”
周励对小朱书店的这份情感并不孤独。事实上,这家创立15年、多次搬迁的上海最大民营二手书店,如同一个温暖的节点,将众多的人与书连接起来。
“我们最早开在地铁站里。”小朱告诉记者。那是2010年,小朱租下4号线塘桥地铁站里的店面,开出第一家“小朱书店”。凭着“为读者找书,为书找读者”的专业技能和执着信念,小朱聚拢起一批从普通市民到大学老师的“忠粉”。然而那已是网购汹涌、电子书兴起的年代,实体书店普遍遭遇困境。小朱书店也不例外,面临难以续租的困境。一位书友得知情况,在微博上发布“小朱书店即将倒闭”的消息,引起广泛关注,爱书人纷纷伸出援手。
后来,塘桥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免费为小朱书店提供了110多平方米的空间,解了燃眉之急。
扎根塘桥社区的十余年里,小朱书店和居民结下了深厚情谊。朝九晚五的白领会在下班路上拐进书店,找一本提升职场技能的书充电,或者买一本小说,抚慰疲惫的心灵。周末,父母牵着孩子来淘绘本、连环画、习字帖,在文字与图画的世界里探索。老人更是常客。他们四处看看,偶尔抽出一本翻读几页,累了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和小朱聊聊书中故事及家常琐事。
随着互联网的传播,小朱书店的名气渐渐传向全国。有人不远千里而来,徜徉于书海,往往扛着两三箱书离开。洋面孔也不时出现,他们或好奇中国二手书的版本与装帧,或想从中寻找关于这座城市的印记。
小朱笑迎八方客。一家二手书店,就这样成为连接远近、沟通中外的小小枢纽。

2023年末,塘桥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的租约到期,小朱书店另觅新址,经松江区人民政府协调,入驻云堡未来市艺术文创园区。云堡未来市集美术馆、阅读、餐饮、潮玩、艺术众创等于一体,园方拿出整整一层楼约500平方米的空间给小朱书店,期待它能连接人与书、人与人,为打造人文松江贡献力量。
听闻小朱书店要搬,全国各地的书友都来帮忙。有大手笔买书,为小朱减轻负担的;有提供场地,让小朱暂存一部分书的;搬迁那天更是人头攒动,在志愿者的群策群力下,小朱书店从浦东“平移”至松江。
近两年来,小朱书店深深扎入云堡未来市这片新社区。入驻企业的员工、周边居民以及慕名者循书香而来,或淘选旧书,或静坐放空。一对父女散步时偶然走入,被深深吸引,一来二去和小朱成为朋友,女儿还当过几次“一日店长”。得益于宽裕的场地,小朱书店定期举办文化活动,邀请作家、学者、艺术家来分享,让志同道合者于此相聚畅谈,持续为本地凝聚人文氛围。
小朱还是“不怕多事”的性格。2025年下半年,他将仓库挪至宝山大华享寓宝荻路社区,并开设图书馆。这才有了那座将周励留下来的书山。
“这其实是我们为年轻人提供‘精神驿站’的一种尝试。”小朱书店运营胡浩文告诉记者。大华享寓致力于为城市青年打造兼具居住功能与人文属性的人才公寓,邀请小朱书店入驻,为社区配套专属图书馆。目前,小朱书店已在宝山落地8座这样的“小而美”社区图书馆。不少年轻人会来读书、借书,其他城市的爱书人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后,还会坐高铁、打飞的前来。
“我就遇到过从哈尔滨来的书友。”胡浩文说。说话间门被推开,一位头发湿漉漉的年轻人轻声问:“是小朱书店吗?”他告诉记者,自己从武汉来上海办事,临走前挤出时间,到小朱书店逛一逛。

唯爱与温暖不可辜负
胡浩文与小朱相识十多年,一直义务助力小朱书店的运营,小朱书店举办的线下活动、公益活动,大多也由他策划组织。在胡浩文看来,小朱身上自带一股能聚集人气的亲和力,因此无论小朱书店落地何处,永远有人相伴,即便多次陷入困境,也总会得到各方帮助。
“你真诚待人,别人就会真诚待你。”小朱解释说。他还举例说明,一位九旬老人曾拜托他找一本学生时代的《范氏大代数》,想翻一翻,重温华年。小朱记下了。某次去别人家里收书,一眼瞅见《范氏大代数》,立即拿下,当晚送到老人家中。“老人高兴得像个孩子,攥着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小朱可以讲三天三夜。受惠者也念小朱的好,总是带着朋友一起去小朱书店;小朱有难处,他们也一起想办法应对。
小朱还经常做一些从经营角度看无利可图,乃至亏本的事。例如,碰到周励这样懂书的人,一“上头”就把书送出去了。2023年河南邢口镇的一名小学女教师来上海出差,路过小朱书店,买了十几本书。言谈间,小朱获悉这位老师所在的小学缺少图书,于是自告奋勇捐了一座图书馆。一开始小朱甚至打算承担全部运费,老师实在过意不去,坚持分担掉一半。
2025年3月,这位老师问小朱:有没有四大名著青少年版?小朱遍寻不着,在朋友圈发动书友,“结果很多书友直接在网上下单送到学校”。更出人意料的是,一位女士出资捐了一台空调,解决了夏天教室闷热的问题;另一位女士捐助5万元,帮助校方把坑坑洼洼的操场给铺平了。
书友的善举让小朱倍感欣慰,他觉得自己开的不只是书店,也是传递爱心的平台。“只要还有人看书,能从书里收获知识和温暖,小朱书店就会一直开下去。”小朱俯下身,从书山里拾起一本书,用袖套抹去灰尘,摆好。
小朱的手尽显沧桑,皲裂处贴着创口贴,头发有些花白,背略佝偻。小朱其实早就是老朱了,但仍自称“小朱”,熟悉他的人也仍旧一口一个“小朱”。
这不是“装嫩”,“小朱”是一份传承、一种情愫。
20世纪40年代,朱凤涛的父亲朱相春离开家乡江苏扬州,闯荡上海滩。每天推车到弄堂口售卖书,久而久之,街坊四邻都认识了“卖书的小朱”。解放后,朱相春进入上海旧书店,同事和顾客也唤他“小朱”。1980年朱凤涛顶了父亲的班,继承了“小朱”的名号,后来开二手书店,就叫“小朱书店”。

满是批注的《人间词话》。
在朱凤涛看来,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为读者服务,传到自己手上,绝不能辜负“小朱”二字。“每一本书都有它的归宿,让对的人找到对的书是我的使命。”小朱说。他拿起一本包着书皮的《人间词话》,轻轻翻开,页间写满了批注。“这是真正的爱书人啊。”小朱已经和书主人取得联系,春节前,请她与书友分享心得。届时,小朱也会讲一讲自己四十余年的书缘与人缘。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