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豫园灯会上的飞马灯组。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冷梅/文 施剑平/图

夜幕垂落，豫园九曲桥畔的宫灯一盏一盏苏醒，暖黄、绯红、靛蓝的光晕流淌在青砖与黛瓦之间，将10万平方米的豫园商城晕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秘境。2026年丙午马年新春，这场被誉为“上海年味天花板”的豫园灯会，已摇曳生辉三十余载。陈继东，这位大豫园板块的“掌舵人”，也是见证了豫园灯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点灯人”，细数这段长达30年的守护之路，往事涌上心头。

“30年了，这盏灯始终在心里亮着。”陈继东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沉淀，如今他已是大豫园一期（豫园商城）党委书记、执行总裁。从1995年第一次参与灯会策划，到如今运筹帷幄，这位土生土长的“老南市”，用半生时光诠释着何为“驭心”——以匠心驾驭初心，以坚守驾驭时光，在变与不变的平衡中，成为自己人生的骑手，也成为豫园文化的守护者。

点亮夜色

一盏灯唤醒不夜城

时间回溯到1994年，豫园商城一期刚刚竣工，10万平方米的明清风格建筑群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沉寂。“当时我们提出要做夜间经济，可晚上的豫园空荡荡的，怎么体现繁荣？”陈继东回忆起最初的困境。彼时的豫园，虽有“花园花灯”的民俗传统，却从未形成规模化的灯会，所谓的灯光氛围，不过是几盏标准化的宫灯。

转机来自一次偶然的创意。当时工艺品公司的负责人提议，在中心广场搭建生肖主题灯组，以此吸引市民夜间到访。“第一届的猪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趣。”陈继东笑着说，当时的合作方缺乏经验，制作的猪灯形象酷似兔子，一度引发市民调侃。“可没想到，就是这盏‘四不像’的灯，让春节的豫园热闹了起来。”那年初春，九曲桥畔挤满了赏灯的人群，原本冷清的夜市突然焕发活力，商户的营业额较平日翻了几番。

灯会期间，除了赏灯，市民还能体验到丰富的民俗文化活动。

但热闹背后，考验才刚刚开始。1998年，陈继东正式调入市场部，全面参与灯会策划，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票务与安全问题。“当时没有电子支付，没有实名认证，全靠纸质门票。”他记得，第一年售票就遭遇了假票风波，高速打印机复制的假票几乎以假乱真，“这侧面说明老百姓认可这盏灯，但也给我们敲了警钟。”更棘手的是客流管控，彼时的安保力量仅有一个派出所的工作小组，5号门的卷帘门曾被汹涌的人潮挤压变形，“孩子找不到家长，广播里循环播放寻人启事，最初的几年就是在忙乱中有惊无险地度过。”

为了破解困局，团队摸索出“分时售票”模式，将门票分为18:00前和18:00后两个档位，却没想到“黄牛”立刻跟风炒作。2009年，在公安部门的建议下，豫园灯会率先引入磁卡门票，参照地铁票务系统植入芯片。

而资金周转的故事更显传奇：灯会火爆时，售票窗口现金告急，陈继东拿着市场部的部门章，从各个收银台紧急调拨20元、10元的零钱，甚至向银行借调50万元现金，场面甚是壮观。从纸质票到磁卡票，再到如今的微信扫码、实名认证，票务系统的三次迭代，不仅是技术的升级，更是团队“以用户为中心”的初心体现。这份初心，成为豫园灯会30年坚守的第一块基石。

扎根传统

在文化土壤中汲取养分

“变的是技术和形式，不变的是文化内核。”在豫园的创新之路上，这句话常常挂在陈继东嘴边。在他看来，豫园灯会的“正”，在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敬畏与传承——宫灯的形制不能变，中国红、琉璃黄的配色不能变，“仁义礼智信”的文化内涵不能变。

20世纪90年代末，灯会策划还没有CAD图纸，更没有AI辅助，所有设计都靠手工绘制。“办公室里堆着厚厚的画册，从《清明上河图》到敦煌壁画，从山海经传说到民俗典故，每个人都要做‘文化研究员’。”陈继东记得，有一年制作蛇年灯组，团队为了还原蛇的灵动，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图谱，甚至跑到动物园观察蛇的姿态，“最后确定‘左青龙右白虎’的传统方位布局，让蛇灯以‘小龙’的形象呈现，既符合民俗又不失威严”。

每年新春灯会，九曲桥都会化身为一条文化长廊。

最让陈继东难忘的是鼠年灯会的策划。“老鼠的形象不好把握。”团队陷入两难，经过反复研讨，最终决定从“五谷丰登”的民俗寓意入手，将老鼠设计成搬运粮食的灵动形象。“我们翻阅了世界上所有老鼠的照片，观看了无数民间剪纸、皮影作品，最后呈现的灯组，既有传统韵味又不失童趣，市民反响特别好。”

这种对传统的坚守，在主题策划中体现得尤为深刻。“每年的灯会主题，都要紧扣时代精神，更要扎根文化土壤。”陈继东介绍，团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策划前必须做足功课，“要让灯组会‘说话’，传递中国声音”。2015年，为了展现高铁建设成就，团队在中心广场旁搭建了全长20米的高铁灯组，将现代科技与传统工艺相结合；近年来，又将许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核融入灯组设计，让九曲桥成为“文化长廊”。

宫灯的制作更是坚守的典范。“故宫里的宫灯流传了几百年，我们的宫灯也必须保持传统工艺。”陈继东强调，豫园灯会的宫灯全部采用榫卯结构，手工糊制灯罩，彩绘图案遵循古法，这种坚守让豫园灯会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上海灯彩大师何克明的技艺在这里得以传承。“手工制作的灯无法批量生产，但正是这份独一无二，才让文化有了温度。”

古韵新生

让传统活在当下

“守正不是墨守成规，创新才能让传统焕发生机。”陈继东深谙此道。30年来，豫园灯会的创新从未停止，从技术应用到场景营造，从主题演绎到营销模式，始终走在行业前列。

2010年的灯会策划很具突破性。这一年，陈继东全程深度介入，从立项到落地亲力亲为。“市场部副总提出，在华宝楼东面的秋千架上安装兔子灯，让灯组随秋千摆动。”这个创意让陈继东眼前一亮，最终呈现的“秋千兔灯”，成为当年的网红打卡点，也开启了豫园灯会“动态演绎”的新篇章。

2011年，LED灯组的引入成为灯会的“技术革命”。陈继东回忆，第一次尝试LED灯时，团队反复调试灯光变化的频率，“要让灯光既有现代感，又不破坏传统灯组的韵味”。中心广场的生肖灯组因此有了动态效果，龙灯的鳞片能逐片亮起，凤灯的尾羽能轻轻摇曳。

最近几年，团队的创新步伐进一步加快。“《山海经》主题灯会连续做了四年，如何保证每年都有新亮点？”团队引入AR技术，游客用手机扫码就能看到灯组“活”起来，《山海经》中的神兽在屏幕上奔腾。“我们要打造东方生活美学的天花板，让年轻人感受到传统文化的浪漫。”

营销模式的创新同样引人关注。“豫园的营销不是价格营销，而是情绪价值营销。”陈继东解释。灯会期间，除了赏灯，市民还能喝元宝茶、写福字、看民俗表演，“我们要营造的是‘年味儿’，是阖家团圆的幸福感。”近年来，豫园灯会更是成为“城市文化名片”，吸引过新加坡时任总理李显龙，最近又迎接了英国首相斯塔默到访。同时，豫园灯会更是积极走出国门，在法国巴黎、泰国曼谷举办海外展，“世界文化是相通的，一盏灯就能成为中国文化的使者。”

AI技术的应用让创新如虎添翼，但陈继东认为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创新还是来自对消费者需求的理解”。团队通过分析每年灯会400万人次客流数据，了解不同年龄段游客的偏好：“老年人喜欢传统灯组，年轻人青睐互动体验，孩子们热爱卡通形象，我们要兼顾所有群体的需求。”

搞了30年灯会，这份“驭心”之道，藏在无数细节里。陈继东对每个灯组的位置、角度、亮度反复斟酌：“宫灯的悬挂间距要精确到厘米，灯光的颜色要符合中国传统审美，不能有偏差。”

30年里，陈继东很少有完整的春节假期。“每年大年夜，我都在灯会现场，看着市民开开心心赏灯，觉得一切都值了。”作为2025年度上海市劳动模范，陈继东在获奖感言中写道：“这份工作默默无闻，但边际效益远大于任何商业项目。”在他看来，豫园灯会的价值，不仅在于拉动消费，更在于传承文化、凝聚人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如今，他正在规划未来10年的灯会蓝图。“要让豫园灯会成为长三角文化融合的载体，让更多人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冷梅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