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远方有故乡:一个“马”姓女孩的青春归途

马迪和同学们合影留念。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文 受访者/图
第一次踏上讲台时,她的手环显示心率飙升至130次/分钟。
2025年9月,站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第一中学高二B7班的讲台上,这位23岁的女孩深吸一口气。“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新来的英语实习老师马迪。”讲台上的年轻教师面色微红,手指轻轻捏着粉笔。台下38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位老师看起来几乎和他们一样年轻。
马迪的同济大学应届毕业证书上还带有上海的温度。那一刻,站在这所南疆中学的讲台上,眼前是38张陌生的面孔,身后是她跨越近4000公里回归的家乡。她完成了从学生到教师的转身,也完成了一场奔腾于中国东西的青春迁徙。
石河子的记忆与呼唤
石河子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所在地。这座城市有个诗意的别名——“年轻的城”,得名于诗人艾青笔下的赞颂。马迪在这座“年轻的城”里长大,父亲是早出晚归的出租车司机,母亲是操持家务的主妇。“小时候读到艾青写石河子的诗,就会特别自豪。”马迪回忆道。这座城市的气质渗透进她的性格,勤恳、平和、脚踏实地。
初中毕业那年,16岁的马迪通过选拔,进入山东的内地高中班求学。那是她第一次长时间离开新疆,也是第一次直面地区教育水平的差距。“在山东,我进入本地班跟当地学生一起学习,能明显感受到学习氛围和师资的差别。”她坦诚地说,“更触动我的是,一起去内高班的新疆同学基础也有所不同。”
2021年,马迪考入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从西北边陲来到国际大都市上海。“上海让我见识到大城市的可能性,资源的丰富度。”她说,“我常常会不自觉地思考,为什么许多城市能把街角空地都做成精致的小公园。”
对比下的思考没有让她疏远家乡,反而拉近了她与那片土地的距离。大四那年,西部计划的招募通知出现在校园公告栏上。“对于报名参加,几乎没怎么犹豫过。”马迪语气平静,“跟父母沟通,他们一贯尊重我的选择,说回去试试也好。”
刚刚离开大学校园的女孩抱着对“用青春回报家乡”的理想:“因为青春是一个人精神气最饱满的时光。我能走出新疆来内地读书,受益于家乡发展,现在我想成为家乡新变化的推动者,哪怕只是微小的力量。”

马迪参加西部计划志愿者出征仪式。
初登讲台心率130
2025年7月底,马迪抵达新疆,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岗前培训。8月底,她正式成为克州第一中学的一名高二英语教师。
物理环境的不适应倒不明显,真正的挑战在心理层面。“第一节课前,我看了一下手环,心率跳到了130。”她笑着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站上讲台教学。”
英语组的老师给了她建议,老教师可以直接进入课程内容,但作为新面孔,她需要先和学生建立连接。于是第一节课,马迪设计了三个环节:自我介绍、课堂要求讲解、本学期内容概览。“刚开始学生有点‘收着’,可能是害羞,也可能是在观察我。”她告诉记者。
这种微妙的师生关系在运动会期间有所改变。9月的运动会上,作为裁判员的马迪坐在跑道边记录成绩。几个学生跑过来,自然地与她聊天,分享自己的参赛项目,还请她用手机记录“高光时刻”。女生拉着她合影,说要留念。“那时候才感觉到,他们开始接受我了。”马迪说。
更深地走近发生在日常点滴中。有次上课,她注意到一名女生状态异常,思绪明显游离。下课后,她将学生叫到办公室询问原因。“她想家了。”马迪声音轻柔起来。克州有三县一市,但县市之间距离遥远,单程车程就要六七个小时,只有放长假时,住得远的学生才舍得回家。
那个女生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马迪想起了自己初中毕业离家求学时的样子,一下子就共情了:“就很心疼她。”她安慰着学生,还买了些学校允许的小零食送给她。“心情不好时,吃点东西或许能缓解。”这是马迪自己的解压方式,她觉得或许也能帮助到面前想家的女孩。

马迪在克州第一中学支教。
小红书上搜索教学招数
更多的时间里,马迪还是要面临各种教学挑战。她很快发现,学生的英语基础参差不齐,学习内驱力也有待提升。“有些学生觉得‘学也学不懂,做题也不会,就算了’。”
年轻的马老师开始了她的“教学实验”。她在小红书上搜索教学方法,自己摸索出了一种“积分制”——听写优秀、及时订正等可以加分,上课不认真、作业未完成则会扣分。积分积累到一定数额,可以兑换奖励。班级有个传统,之前的英语老师有课前播放英文歌的习惯,她就让学生用积分兑换歌曲选择权。“他们开始积极参与了。”马迪笑道,“尤其是那些平时不太发言的学生。”
然而第一次周考后,成绩依然不理想。马迪找学生谈话,了解到更深层的问题。部分学生初中才开始学英语;有的同学初中在县乡,师资不足,会点英语的其他学科老师都能来教英语;更普遍的困难是,少数民族学生学习英语需要从母语转换到汉语,再转换到英语,要绕好几个圈。
学生薄弱的英语水平让马迪很是头疼:“‘can’这个情态动词,有的高中生不知道它的用法,后面的动词还会加ing或ed。”她开始利用晚自习时间为基础薄弱的学生补课,从初中知识补起,考前带着学生做限时训练。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渐渐地,在批改试卷时,她看到了学生小小的进步。即使很小,也让她觉得努力没有白费。
采访当天,马迪刚上完本学期的最后一课。学生惴惴地问她:“老师你待半年就要走吗?下学期还教我们吗?”她回答:“还在,还会教你们。”心里因为这明显的眷恋而有些感动。
一次经历重塑职业规划
半年的西部计划支教生活,让马迪对曾经意识到的地区教育差距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但也看到了希望。
她也发现,互联网同样也在影响着边疆的孩子们。和学生熟悉后,他们曾问她要快手号和抖音号,她注意到,在这些孩子中,快手的使用率高于抖音。“短视频平台内容参差不齐,不良信息可能影响他们对学习的兴趣。”马迪有点担忧。
也有一些有个性的学生让一直是乖乖女的马迪感到困惑。班上的数学课代表一次考试后冲进办公室,只看数学成绩,其他科目分数再低,他也不关心。“他说‘只学数学就够了’。”马迪找他谈了很多次,也请班主任帮忙说服。或许是老师的关注让男生有所触动,现在他上英语课认真了不少,还会主动回答问题。而对于马迪来说,学生的微小变化都能带来些许的成就感。
这些经历正在重塑马迪的职业规划。最初报名西部计划时,她被分配到行政岗,是阴差阳错调到的支教岗。真正站上讲台,她发现了教书的乐趣。“跟学生相处我很喜欢,也比较适应教学。”马迪经历过一次考研失败,西部计划一年服务期满后,她准备再次考研,“如果以后读研回来,我或许会选择教师行业。”

马迪。
远方也是家乡
尽管对未来职业的选择还未确定,但回乡的这个决定,她基本没变过。马年春节,马迪回到了石河子的家中。从克州到石河子市,火车要十几个小时,飞机则只需两三个小时。这段距离,恰似她这些年在故乡与他乡之间的穿梭。
新年愿望是她分享在微信朋友圈的寄语:“希望大家马年都可以持续向前,在时代浪潮中不随波逐流,坚定自己的路。”这句话有她的偶像易烊千玺的影子。从初中开始关注,马迪欣赏他“不断探索可能性,坚持不放弃”的勇气和韧性。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精神推动了她报考内高班,来到上海,又回到新疆。“初一时,我不知道内高班是什么。但因为想离偶像更近一些,想去更发达的城市,我选择了这条路。”她说,“现在,我也在探索自己的可能性。”
未来的规划清晰又开放,先备考研究生,深造后回到新疆,用所学助力家乡发展。她希望在未来的10年、20年,新疆能发挥地理优势,在“一带一路”中与沿线国家加强交流,也与东部沿海城市互联互通。“不要一提新疆就是沙漠戈壁、骑马上学的刻板印象。”
而再过一个轮回,到2038年,那时马迪曾教过的学生也已走出校园,成为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如果他们也像她一样选择回乡,她会很高兴:“我不会讲‘舍小家为大家’的大道理。我会说,回来干就完了,不要害怕困难,让我们一起把新疆建设得更好。”
马迪的名字里带着“马”字。提到“马”字的联想,多是奔腾。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个关于青春、选择与回归的故事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远方与家乡,在马迪的人生轨迹中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段旅程的起点与归宿。
马儿奔腾,终向远方。而远方指向的,或许也可以是那个叫作“家乡”的地方。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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