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一个00后的面团哲学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清晨的上海,天还没亮透,黄怡菲就蹦蹦跳跳地上了车。早起很痛苦,“但是想到有那么多人等着我吃饭,爬不起来也要爬啊”。路灯还亮着,整条马路几乎都属于她一个人。此刻,这座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前方,一辆运输卡车正往超市后门卸货;右侧非机动车道上,环卫工挥动着扫帚;远处早餐店的灯光从刚打开的门里漏出来……“上海的清晨很安静,平时这段路要开20分钟,现在10分钟就到了。”说这话时,她有一点小小的得意,“能看到上海慢慢醒过来的样子,挺治愈的。”
不久后,她将站在案板前。第一批面团会在她手中成型,迎接50个等待的胃。而此刻,在这个属于她的空旷清晨里,她是整条街上最早为生计奔波的人之一,却也是最早感知到幸福的人。
“我是大胖包,我在食堂上班,太阳没起我先起”——这是她在每条视频里的开场白。
一个人和50个胃
每个工作日清晨五点多,00后面点师黄怡菲都会准时来到食堂后厨。接下来的五六个小时,这里将是她一个人的舞台。肉包、菜包、烧卖、条头糕、双酿团……每天早上的品种都不固定,但有一点是固定的:七点半之前,所有点心都必须准备就绪。
每天来食堂吃早饭的大概有50人——50个等待被满足的清晨——这是她每天都要面对的“命题作文”。面点师这个行当,本质上是在重复:同样的揉、搓、擀、捏,日复一日;同样的包子、烧卖、糕点,年复一年。但黄怡菲总能在重复里找出点新鲜感来。面团发得好、馅心拌得鲜、点心刚出锅的扑鼻香气,一个个都是让她手舞足蹈的理由。“天天和面团打交道,让我拥有了轻松感知幸福的能力。”她说。
这种能力在她架起手机镜头时表现得尤为明显。对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她会一脸得意地噘起嘴巴,捧出刚出炉的点心,身体随之大幅摆动。后厨里没有别人,她的开心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观众。
从2026年开年到春节假期前夕,黄怡菲做了1000多个八宝饭,都是甜口的。她也试过咸口八宝饭,咸肉、香菇、蛋黄的馅料交织在一起,她自己感觉味美不俗,一口下去挺像吃粽子。奈何这家国企的员工更喜欢传统的甜口,于是今年全部回归豆沙馅。
这是摆在她面前的一道题:坚持传统还是多加创新?
从业五年多来,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紧跟潮流,马上尝试,再下判断。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一点勇气——尝试可能失败,创新可能不被接受,费了半天劲做的点心可能无人问津。
“有尝试,就可能有失败。”尝试自己从未涉猎的品种时,黄怡菲总是谨慎地以小量进行操作,生怕浪费。“有一次失败挺有趣,做桃酥饼时放错了一种原料,导致烤出来的口感是松软的,桃酥饼应该是酥脆的”,尝过口感后,记忆将她拉扯到曾经在山西吃过的太谷饼上,“几乎一模一样,我竟然阴差阳错地获得了新技能!”
这可能就是面点师的乐趣所在:没有真正的浪费,每一次尝试总会为“技能库”里多添些东西。
当然,市场竞争下的点心行业很“卷”,“哪怕自己偶尔冒出点子来,网上一搜索,发现别人早就做了”,黄怡菲并不气馁,买来品尝后再动手研究,咸口八宝饭便是其中之一。在这样的反复实践中,她总结出最为关键的评判标准:是否能赢得食客的欢迎。
一个年轻人和七八个中年人
在食堂里,黄怡菲是唯一的面点师,也是唯一的年轻人。其他七八个同事都是中年人,专职做菜,不太擅长点心。但就是这些人,成了她最宝贵的“活字典”。
“我会根据他们的描述,尝试还原出好几十年前流行的点心,然后让他们验证一下口味是否准确。”黄怡菲坦言,单从这一点,肯定是难以从很多同龄人身上得到的。
糯米糖饺就是这样被“救”回来的。
这种点心曾经是上海早市上的寻常物——糯米粉搓成条,下油锅炸到金黄,裹上糖粉,外酥里糯。但这些年,它正在无声无息地消失,市面上几乎找不到了。“我小时候吃过糯米糖饺,印象中是相当好吃的。”凭借着和同事对味蕾的仔细追忆,她愣是将糯米糖饺复刻了出来,同事品尝后,笃定地认为味道就该如此。大概是被黄怡菲的执着打动,同事也开始主动“贡献”记忆里的味道。比如早些年食堂经常制作的老式蛋糕,现在也见不着了。于是,就在这样的东拼西凑下,他们愣是靠各自的回忆把黄怡菲给教会了。
“可以说我现在和他们没有代沟了,甚至能称为朋友。”黄怡菲说。刚入职时,面对这群父母辈的同事,她确实觉得有些别扭。“他们起初并不看好我,大概觉得我跟他们家孩子一样,在家啥也不会干,或者事情做一半留一半。”然而相处下来,黄怡菲踏实的做事风格得到了肯定。每天清晨第一个到岗,每天琢磨新花样,每天都把后厨收拾得井井有条——这些,同事都看在眼里。原本他们还隔着辈分的距离,很快就变成了一起干活的伙伴。
“他们是中国老一辈踏实肯干的代表,认准一件事就能做一辈子。”黄怡菲说,她从她的中年朋友身上学到了踏实和匠心。而同事则看着黄怡菲手下的一个个面团,逐渐变成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点心。有时候她做了新品种,端出来给大家尝,几位中年同事围在一起吃成品边角料的画面,成了点心间里最温暖的日常。
“稳定”新解
对于“为什么要做这行”,黄怡菲的答案很早就确定了。
中考那年,她的分数能上高中,但她决定去中专学烹饪。“还好我父母跟我的想法一样,认为学一门手艺也很好。”开始专业学习后,黄怡菲成绩一直名列班级前茅,“因为我特别喜欢这件事,非常渴望学成。一个包子需要打二十几道褶,有人捏半天都不好看,但我一捏,老师就夸我,这样我就越学越好了。”
但喜欢归喜欢,踏入职场的第一课,她还是碰了壁。跟很多年轻人一样,黄怡菲也经历了初涉职场的迷茫。
准备实习时,她在学校的招聘会上一眼看中一家酒店,只因这家酒店声称实行学徒制,实习时会配备一名师傅带教,“我知道很多酒店并没有这个机制,所以很坚决地选了这家”,抱着不断精进的好学心态,黄怡菲每天来回三个多小时去实习,可残酷的现实横亘眼前:全靠自己看眼色,实际并没有人教。
黄怡菲形容这是一种“没学到本事”的委屈。或许是这种委屈,激励着她更早投入自我学习。后来第一份正式工作,她在另一家酒店做三餐,早晚“两班倒”不仅让人非常疲惫,还只能根据菜单按部就班地操作。她自由发挥的空间反而变小了。
直到来到了现在的单位。
父母眼中的稳定工作,是“不会失业、有五险一金”。但黄怡菲有自己的理解:“对我来说,能持续地创造价值,有地方施展一技之长,这份工作就是稳定的。”
在这里,她一个人驾驭整个点心间,做什么由自己决定。网友帮她统计了她上传的视频,一个月里的点心几乎百分之八十不重样。黄怡菲这才认真算了算在食堂做过的点心,早已不下百种。现在,为了视频内容不重复,她更挖空心思去寻找还没做过的点心品种。
“日复一日做着热爱的事情,我很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一开始跟很多人一样,黄怡菲认为每天做重复性工作,没有挑战性。而真正上手后,她惊喜地发现:“把普通的事情做出‘花’来,这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
更远的地方
这个春节假期,黄怡菲去了山西。
不是为了旅游,而是去学做花馍。在当地师傅的指点下,栩栩如生的醒狮花馍在她手里诞生——这是一项融合了非遗面塑艺术的手艺,和她平时做的上海点心完全不同。
学会的那一刻,她说自己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我还计划去全国各地品尝当地美食,认真地向他们讨教,让大家在上海也能吃到。”她的话里有一种单纯的兴奋,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新的玩具,迫不及待想带回来和大家分享。
食堂外的上海,已经完全亮了。马路上的车流多了起来,行人也多了起来。这座城市的苏醒已经完成,即将进入新一天的喧嚣。
早上做的那批早被一抢而空。黄怡菲也已经忙完了最紧张的出餐时段。她会利用上午的时间再做些点心,为午餐时段提供外带。而很多人往往刚吃完早饭就来提前预订一两盒。
从清晨五点开始,她几乎没离开过案板。脸上的那点小得意也始终没有散去,一如人们在视频里看到的那样。刚开始拍视频是为了对抗无聊。“我想拍下来看看自己的工作状态,但没想到发到平台上有那么多人喜欢,所以就决定持续更新下去。”她说,“我总会琢磨新点心带给大家,这让我变成更好的自己,此外剪辑、配音等技能是我之前从未接触过的,经过自学拓宽了我的生活面。”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些短视频,让她的点心,有了超出食物本身的意义。
黄怡菲所在的国企有很多分公司,分公司的员工刷到她的视频,特地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买点心,还有人热心地反馈,“全家人都特别喜欢吃你做的点心,必须喊我过来买”。而令她感触最深的莫过于一些远在异乡的上海人,看到她做的家乡美食,瞬间泛起思乡情绪。更有外地网友对她做的上海点心感到好奇,想亲自来上海尝一尝,“这让我觉得我不仅是在做点心,更是在传递乡愁和美食文化。”
“日复一日做着热爱的事情”——这是黄怡菲自己的描述。旁观者能非常轻易地辨识出这种热爱:日复一日蹦蹦跳跳地上车,日复一日在自己做的点心前流露出小小的得意,日复一日把一个个重复的面团揉成新鲜的生活。
这大概就是她说的“轻松感知幸福的能力”。这种能力,从每天清晨五点的面团开始。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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