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化Talk|潘熠文:百岁“天蟾”,好戏要再唱100年
2026-03-13 文教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图、视频

这些日子,上海因为一座剧场而多了几分荣光。天蟾逸夫舞台现址设立100年,天蟾品牌诞生110周年,百岁“天蟾”是足以让这座城市为之骄傲的存在。当然,这番纪念看着并不像是一个总结,而是一次重启。当“天蟾”喊出“好戏再唱100年”的时候,人们好奇的是,这样一个在中国戏曲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剧场,如何面向未来,开创未来。本期上海文化Talk,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深度对话天蟾逸夫舞台总经理潘熠文,这位老资历的年轻的当家人,对于“天蟾”的历史和未来有着自己清晰冷静的理解。

“远东第一剧场”不仅有规模,也有“场域”

青年报·青春上海:2026年是天蟾舞台现址设立100周年,天蟾品牌诞生110周年,“天蟾”何来,请谈一谈缘起好吗?

潘熠文:我们一直有“老天蟾”和“新天蟾”之说。所谓“老天蟾”,旧址在现在南京东路的七重天宾馆。1916年,也就是110年前,当时上海滩最有名的京剧剧场叫“丹桂第一台”,由许少卿集资创立。后来许少卿另立门户,想要再做一个压过“丹桂第一台”的剧场,就取名“天蟾”,因为典故里说“月精蟾蜍折桂枝”。没想到“天蟾”一叫,到现在就110年了。

到了1925年,在天蟾逸夫舞台现址就开始建造一个新的剧场,当时叫“大新舞台”,该剧场在1926年的2月6号开台。从1926年到1930年,“大新舞台”改过很多名字,但经营情况一般。也正巧,1930年“老天蟾”已由顾竹轩接手经营了,当时“老天蟾”地租到期,他要寻找新的地方。于是就把整个天蟾舞台所有人马整体迁移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所以从1930年开始,我们这里就叫“天蟾舞台”,也就是“新天蟾”了。

我们今天看到的天蟾逸夫舞台其实是1994年改建的,虽然变化不小,但仍保留了1926年时旧建筑的一部分,很多百年前的东西,我们现在还在用。

青年报·青春上海:在您看来,天蟾逸夫舞台当年到底凭借什么成为“远东第一剧场”?

潘熠文:当时对于天蟾舞台的赞誉主要有两句话,一个叫“远东第一大剧场”,还有一个叫“不进天蟾不成角儿”。后面一句比较好理解,就是所有的角儿都必须在“天蟾”唱红了,得到了上海观众的认可,才能够真正成为角儿。不光是京剧的角儿,各个戏曲剧种,一定要在上海,在“天蟾”得到观众的认可才行。

至于  “远东第一大剧场”,当时的剧场的恢弘,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当时的“天蟾”有3900个座位(现在的上海大剧院也不过1600个座位),4层楼,这个是一个很难以想象的规模。据一些老同志回忆,当时在剧场看戏,坐在三、四楼就只能看到演员的头顶。这规模也折射出当时上海戏曲的兴盛。这么多的座位,各个社会阶层的人士都能容纳,不分皇亲贵戚、凡夫走卒,上到达官贵人,下到黄包车夫,都能够在这个剧场获得文化上的满足。这就是所谓“天蟾”的“场域”吧。

“不进天蟾不成角儿”这句话到现在已经100年了,依然有效。对于上海的青年演员来说,他们非常希望登上天蟾逸夫舞台进行演出,对于外地演员就更是如此了。他们以走进上海为荣,以登上“天蟾”为荣。

奇妙的“捧角”机制源于上海人的宽待和包容

青年报·青春上海:还是来讲一讲“不进天蟾不成名”这句话。我们知道,很多大家名角都是在天蟾舞台上成名,为戏迷所熟知认可。在您看来,当时中国戏院千千万,为什么唯独天蟾能够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潘熠文:很多史料我研究得也不够详尽,如果将来有机会请这方面的专家来讲也许更好。但我可以说的一点是,从梅兰芳到周信芳,当时京剧的四大名旦、四大须生,确实都是在“天蟾”唱红,然后影响到全国的。当时的“天蟾”名家荟萃,比如说今天梅兰芳唱好,明天程砚秋来唱,程砚秋唱好,后天荀慧生来唱,就是这么一个热闹的场景。

1926年我们开台的时候,就是荀慧生来一起揭幕的。我们的剧场和这些角儿的关系,真的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扶持,互相依托,谁也离不开谁。今天的演员则更是如此。不管是“梅花奖”也好,“白玉兰奖”也好,很多作品都是在“天蟾”接受观众的检验。我们每年承担来自全国各地参评“白玉兰奖”的戏曲演出的比重是非常大的,可能要占到50%以上。所有戏曲院团和演员,他们来上海演出的首选一定是“天蟾”。这就是“天蟾”百年底蕴的魅力所在。

青年报·青春上海:我们认为“天蟾”拥有一套神奇的“捧角”的机制,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发现人才和培养人才,“天蟾”到底是怎么做的?

潘熠文:前面讲到“天蟾”的“场域”。这其实就是一个剧场和一座城市关系的问题。上海这座城市,对于戏曲演员是非常宽容的,总是给予肯定和赞赏。经常会有人说“到天津戏难唱”,因为天津观众很懂戏,唱错了,他不惯着你。但在上海,这一点就不太一样。无论是什么阶层的人士,他们坐在“天蟾”里,对于外来的演员都是很欢迎的。我们经常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一个外地的演员,“天蟾”的观众总是给予热情,这种热情往往高于对上海本地差不多水准的演员。

即使演员在台上有一些做的不是太到位的,比方说一些武戏,他可能出手掉了等等,“天蟾”的观众也会给予鼓励。在观众这样的包容之下,演员来上海演出就觉得心里特别的踏实。所以我觉得还是上海这座城市培育了上海这样的观众,这些观众走进了剧场,然后和剧场一起给了演员更多的肯定、鼓励、支持,也促使得演员能够一步一步地持续往前走。

城市的托举让“天蟾”获得“长寿基因”

青年报·青春上海:您曾经说过,天蟾之所以在中国戏曲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除了好戏名角之外,还有其“精神底色”的因素在,可以具体谈一谈吗?

潘熠文:天蟾逸夫舞台作为城市的一部分,一直发挥着剧场应该承担的文化责任。在历史进程当中的每一环节,它都深深地参与其中。

这100年是时代剧变的100年。“天蟾”一直以这个城市主人的身份参与其中,它从来没和这个城市脱过节,没有离开过人民的视线。我觉得可以这样说,就是“天蟾”并非有些剧场,建好之后的100年没有发过任何声音,就好像消失了一样,然后突然100年之后把它重新修一修,它又开始了。尽管建筑还是那个样子,但文脉是断掉了。“天蟾”不是这样。“天蟾”的文脉从未断过。有些事情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大家口口相传,从祖辈到父辈再到自己,这样的经历过来,就形成了一种共同的记忆,或者说是一种文化的烙印。“天蟾”就是这样的一个文化烙印,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天蟾”是一个演戏的地方,在上海看戏,第一想到的就是“天蟾”。

2018年开始,我们进行了一次比较大的修缮,应该是从1994年我们改造之后最大的一次修缮。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多功能厅,都是修缮之后的产物。在疫情过后,天蟾逸夫舞台马上迎来了演出的高潮。上海本身就是一个海纳百川的城市,而戏曲演出是需要交流的,需要我们的艺术家走出去,需要外地的艺术家走进来,所以我觉得在这几年当中,我们很好地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

青年报·青春上海:百岁天蟾舞台应该算是长寿的了。您觉得天蟾的“长寿基因”主要有哪些?

潘熠文:我有一个观点就是可能在我们看来一场非常普通的演出,但是对于演出团,对于这个演员个人,对于某一位观众他都是弥足珍贵的,他可能都是唯一的,所以我们不能轻视任何一场演出。这是我们“天蟾”的一种贯穿了100年的态度。

说到“长寿基因”,我经常说的这两句话就是“为民而歌,歌民所歌”,就是以人民为中心,我们“天蟾”从未离开过人民,从未离开过观众,从未离开过院团和艺术家,我们是为他们服务的。这100年其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我们一直在坚持这一点。如果让我说我们的核心竞争力,那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就是这100年的历史,悠久历史的传承;“地利”就是我们有非常好的地理位置,这对一个剧场来说至关重要;“人和”就是这些年我们和上级单位上海京剧院形成了一种“场团合一,双向奔赴”的共赢。对于上海京剧院来说,他们有了一个文化演出的主阵地,而对天蟾来说,我们背靠京剧院,能确保自己的定位不发生偏差,并且可以获得大力支持。

青年报·青春上海:天蟾舞台100岁了。作为今天的当家人,回望这百年历史,您觉得“天蟾”给中国戏曲史留下的最重要的经验是什么?请举例说明。

潘熠文:最重要的经验可能就是一种传承。舞台上需要传承,舞台下也需要传承。观众也需要传承,一代一代的观众。我们这里经常会有一些观众,他从小是爷爷带着来看戏的,到他这一辈,他又来看。可能第一次走进剧场,不知道该怎么喝彩,不知道该怎么叫好,也看不懂,然后就跟着周围的人,第一次可能就在那看,不敢鼓掌,第二次敢鼓掌了,第三次就敢叫好了。这种传承是观众之间的传承,这对于一个剧场来说,它必须要有足够悠久的历史,一代代传下来。

互联网时代,把青年人吸引进剧场是一个重大课题

青年报·青春上海:现在的青年人天生具有互联网基因,做什么事都在网上,很少到剧场看戏。作为一个百年剧场,“天蟾”如何吸引更多青年人走进剧场,走近戏曲?

潘熠文:我觉得当下青年人的选择非常多,但是从我们在剧场里看到的情况来说,特别是京剧和昆剧,现在的观众几乎全是青年人。这和我20多年前刚进剧场工作时不一样。那时都是老年人,都是白发,现在则几乎都是黑发。我非常感谢互联网对传统艺术,包括对戏曲艺术传播所发挥的作用。现在青年人接触社会的方式主要是来源于互联网,他们获得严肃知识的途径,也主要是互联网,所以说互联网的功劳很大。

当然,即便用互联网传播了,如果青年人不喜欢,也没有用,所以关键是我们的传统文化,特别是我们的戏曲,要牢牢抓住青年人的心。我可以非常自信的告诉你,中国的戏曲艺术,就舞台表现形式来说,它依然是最佳的表演方式,它依然是那颗皇冠上的明珠,它的综合性,它的城市化,它传递的中国人的共有的情感,依然是最好的方式。没有平替。但是就看戏这件事来说,不能只在互联网上看,还需要走进剧场看一看。剧场是一个场域,也是一个文化空间,我们剧场经营者就应该思考,如何对青年人去进行引导,吸引他们走进来,这是我们的责任。

今年我们会开展一系列纪念天蟾百年系列活动,要进行各种破圈。现在所有人都在说“破圈”,到底什么是破圈?破圈了之后怎么办?我不认为青年人走进了剧场就是破圈。要让走进剧场成为青年人的一种生活习惯。现在很多青年人他不是不愿意走进剧场,而是他没有养成走进剧场看戏的生活习惯。看戏没成为他生活当中一件像吃饭、喝奶茶、看电影那么平常的事情。一旦他做到了这一点,我相信青年观众的增长会非常迅速。这也是我们剧场要努力攻克的难题。

青年报·青春上海:近年天蟾逸夫舞台在破圈和吸引青年观众方面,到底作了尝试和突破?

潘熠文:我们将来的剧场会有4个定位,一个是戏曲剧场的示范者,一个是戏曲演出的发起者,一个是戏曲品牌的拓展者,还有一个是戏曲生态的建设者。其中特别是戏曲品牌的拓展者这一点,我们针对青年人作了很多尝试。我们有很多大家喜欢的文创,比方说我们去年做了一个绿马,其实是《锁麟囊》里的一个道具。我们今年也会做很多的视频,通过多媒体去放一些青年人喜爱看的东西。我们还有一些场地可以提供给青年人,让他们来这里分享他们眼中的戏曲是什么样子,形成一个交流和分享的氛围。戏曲只有让青年人参与进来,才可能持续发展。

百岁“天蟾”将成为一个面向未来的剧场

年报·青春上海:100岁“天蟾”的新生代接班人怎么培养?有什么青年骨干?是否带来应对新时代的运营新观念、新做法?

潘熠文:我主持天蟾逸夫舞台工作已经11年了。2015年那个时候我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新老交替。当时一批老员工到龄,差不多在同一年退休,而且这是断层式的,他们退休之后,剩下的就直接跳到三十几岁了,这给我们的经营和管理造成了非常大的压力。所以在后面的工作当中,我特别注意培养青年一代。从2021年重新开台之后,我统计了一下,到今年一共5年时间,我们大概前后进来了二十几位年轻人,我们一共才40位员工。我非常有意识地在做这件事情。我经常和我们的管理层说,我们团队的平均年龄应该拿我们的服务对象作为标准。如果我们希望服务的观众,他的平均年龄是三四十岁,我们团队的平均年龄也应该和他们接近,特别是一线的,否则观众想要的你满足不了,因为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未来剧场的竞争还是人的竞争。“天蟾”要好戏再唱下一个100年,靠的是人。我经常说两句话,一个叫不走封闭僵化的老路,一个叫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坚持定位是毫无疑问的,我相信我们以目前天蟾的所有员工的共识,我不太担心,但是坚守好之余,我们还是得要突破,这个就需要青年人的加入。

青年报·青春上海:对于天蟾逸夫舞台未来的剧场定位、运营方式、硬件升级等,您有哪些思考?在您看来,一个属于未来的剧场应该是什么样的?

潘熠文: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们主要是抓两点,一个是提升观众的观影体验,一个是提升表演者的表演体验。我们把所有的工作牢牢按这两个体验的标准去对标,只要是能够提升体验的,我们都做。比方说我们在这次的修缮过程中,我们花了很多心思在我们自己的舞台设备上,比方说我们的音响设备,因为这个剧场是老建筑,有很多客观的条件没有办法改变,即便如此,我们依然通过设备后续的调节,使它的音色状态、声音的效果达到最好。

关于第二个问题,“天蟾”的未来,我觉得最关键的就是两个字——“品牌”。如果只是固守在一个剧场,那局限性是很大的。比方说我们剧场比较小,中型剧目可能还可以,但大型剧目它就装不进来。我们觉得未来我们不一定非要在自己的剧场,我们可以做戏曲生态的建设者,只要是对于建设戏曲生态有益的,我们都愿意做。因为把生态和市场做好了,将来我们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只要把“天蟾”品牌做好做响,将来有很多演出,我们可以在其他剧场去做。我们甚至也可以有品牌输出,比如到外地去演出,用的是“天蟾”的品牌,由“天蟾”主办。我想我们可以尽可能地去展开想象,然后去实施。毕竟,“天蟾”和观众,和这座城市有着跨越100年的深厚渊源。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图、视频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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