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教授梁永安:如何理解处在“蘑菇时期”的年轻人?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比起视频里那个为年轻人仗义执言的“侠客”,现实中的梁永安语调更温和,像一位邻家的长辈。谈到年轻时在高黎贡山种菜的岁月,他眼里有光:“晚上提着桶浇水,看着茄子、番茄一天天长大,最后吃到自己种的菜,那种幸福感无法用金钱衡量。”
从婚恋选择里的精神共鸣,到应对不确定性的生存智慧,再到AI浪潮中的人文坚守,这位年过七旬的人文学者,始终以通透的观察和温暖的表达,拆解着时代变局下的成长难题。也难怪他会成为当代年轻人的“互联网嘴替”。
爱情的命题
不是存量匹配,而要创造增量
生活周刊:您说90后、00后步入婚姻比以往任何时代都难,为什么?
梁永安:因为这代人很特殊,身处中国千年未有的文明跨越期。1978年,中国有80%以上的人务农,现在只有30%左右;1978年人均GDP约为220美元,2024年达到约14000美元,增长了50多倍。这背后是中国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再向后工业社会快速转型。这种转型让婚姻结构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农业社会的婚姻很简单,“你挑水我浇园,你耕田我织布”,家庭生活是和生产高度绑定的,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现在不一样了,生活和生产分离,夫妻俩各挣各的,相处模式变了。还有一个重要的背景,这代人很多是独生子女,从小是家庭的“宇宙中心”,缺乏传统家庭中兄弟姐妹间的伦理磨合,走出原生家庭后很难建立为他人考虑、主动付出的情感模式。这导致年轻人打理自己的小生活还可以,但组建核心家庭确实要比以往难。
生活周刊:尽管年轻人对婚姻有很多疑虑和担忧,其实每一代人年轻的时候都这样。您觉得我们如何能克服这种问题呢?
梁永安:可以先谈恋爱啊(笑)。其实现在是最适合谈恋爱的时代。因为90后、00后在物质丰裕的同时,精神世界也被极大打开了。目前18到24岁青年的高等教育占比已经达到50%,知识结构、精神需求极大丰富,他们的共同语言不再局限于柴米油盐,而是可以围绕兴趣爱好、价值方向等展开。比如非物质文化遗产流失,我们可以去保护、去传承。我有朋友从单位辞职,跑到青海、西藏、四川等地采风,记录民谣。那些老人后来都去世了,但民谣得以保留下来。我想说的是,如果双方都认同这个,有共同的兴趣,就可以在一起,哪怕跋涉艰难,也有快乐和幸福。而这种基于精神共鸣的爱情,是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所以充满了探索的可能性。

生活周刊:恋爱阶段当然可以这样,但一旦谈婚论嫁,就又要考虑房子、收入、学历了,也有人认为婚姻必须“门当户对”。您怎么看?
梁永安: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做过一项调研,发现法国精英75%来自文化财富丰厚的家庭,这说明原生家庭的物质和文化积累确实会影响人的成长,但这并不意味着爱情必须“门当户对”。现代爱情的核心不是存量的匹配,而是增量的创造——两个人在一起,能不能互相给予光,能不能在面对复杂世界时保持生命的更新和成长,这比单纯的物质匹配更重要。那些被门当户对捆绑的婚姻,陷入单一的价值取向,容易产生矛盾。相反,如果两个人有共同的热爱,能为生活创造增量,反而更容易获得幸福。我还是那个看法:爱情和婚姻不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它需要的是精神互融和价值共鸣。
生活周刊:理想伴侣不易得,怎样找到那个对的人?您有什么秘诀?
梁永安:我没有秘诀(笑)。当今社会错综复杂,准确判断一个人很难。很多人习惯盯着“输出端”——这个人表现得很有才华、很能干,口才也不错,却忽视了内在。其实你仔细听,他讲的都是别人讲过的,做的都是别人做过的,没有自己的思考,没有原创,这说明他没有启动自我思索。我们看一个人,要看他有没有学习性,有学习性才有成长。另一方面,也不用过于紧绷,非要在某个年龄找到一个人一起过。放松一些,保持童心,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坚持走自己的路,必然会遇到心灵契合的人。
生命的质感
哪怕像朵蘑菇,也要努力生长
生活周刊:除了恋爱,年轻人最关心的就是工作了,但现在一些人觉得在公司里没有成长的可能,不如“摸鱼”“划水”,甚至“精神离职”,把精力投入到自己的爱好上。您如何看待这类现象?
梁永安:人确实应该有自己的爱好,但在职业上“划水”不可取。如果觉得成长性不足,首先要思考,自己的岗位在行业里处于什么位置?同行做到了什么水平?自己有哪些可以提升的空间?面对现状,要么提出可实践的改进建议,和公司一起成长,如果确实不匹配,就果断离开,去寻找适合自己的平台。但不能把“划水”当成常态,这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我理解人生总有低谷,会有职业倦怠,尤其年轻人,总要经历一段“蘑菇时期”,就像蘑菇那样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生长,没有光照,还要承受压力。但只有经历过这个阶段,我们才能真正获得成长,明白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我们的喜欢而存在的。这个世界是给定的,我们不能简单地把自己的不适应归因于外部,而要通过学习和实践,提升能力,找到自己的价值定位。

生活周刊:其实我感觉这种倦怠、迷惘、焦虑不是年轻人独有的,不同年龄、阶层的都有,似乎具有普遍性。作为人文学者,您觉得是为什么?
梁永安:过去数十年我们的进步太快了,精神成长没有跟上物质发展的步伐。以前大家追求温饱,目标一致、选项单一,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也简单。现在物质丰富了,选项变多,人们反而陷入选择的困境,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只能跟着别人的标准走——考大学、找好工作、买房子、结婚,一步步按照既定的轨道走,最后发现自己并不幸福。我们拥有了丰富的物质,却遮蔽了内心的需求;追求了他者眼中的成功,却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我们把成功、财富当作终极目标,然而这些东西并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
生活周刊:那么人们如何克服空虚,获得幸福?
梁永安:真正的幸福源于对生命的掌控感和创造感。渔民和海的关系、农民和土地的关系,都是通过劳动创造价值;现代社会,我们通过专业的工作、热爱的事业,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创造带来的满足感,是物质无法替代的。我年轻时在高黎贡山劳动,在自留地种菜,晚上提着桶浇水,看着茄子、番茄一天天长大,最后吃到自己种的菜,那种幸福感无法用金钱衡量。这种亲力亲为创造生活的感觉会让你变得可爱,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具体来说,身处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我们更要学会经营自己。这里的“经营”,不是说去迎合别人的标准,而是打开自己的生活。要多阅读,让精神世界更丰富。阅读是最低成本的精神旅行,通过读书,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更广阔的世界。比如读《史记》,了解中国文化的基因;读国外经典,理解不同文明的差异,这些都会让我们的认知更有深度,不会被眼前的困境困住。也要多游历,让身体走进真实的世界,看到世界上有不同的活法,放大生命的尺度。还要多做喜欢的事,让生命充满热情。
面对AI,人类永远不应该放弃思考。新华社 图
时代的锚点
握住批判的刀,守住善良的心
生活周刊:您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使用AI吗,使用下来的感受是什么?
梁永安:我写作需要查资料的时候会经常用AI,效率确实提高了非常多。以前我要跑图书馆,翻大量文献,做很多重复性劳动,而AI就像一个庞大的知识库,你可以随时提问,它几乎无所不知,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得头头是道。而且AI不只是提供纯知识性的答案,还有自己的判断,它会根据我的提问判断:“你可能是一个搞电影研究或文化研究的。”这非常有意思。
生活周刊:但是通过搜集材料获得知识,和AI直接给到答案是不同的吧,人过度依赖AI,会不会滋生惰性?
梁永安:你说得对,所以面对AI人不能放弃思考。如果你是一个懒惰的提问者,只满足于表面答案,那么AI对你的帮助其实是很有限的。但如果你能不断推进问题、深入探索,AI就能提供很多有价值的参照。因此我认为,AI的发展对人的提问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它不是让我们变得更懒,而是倒逼我们更主动地思考。
生活周刊:AI发展日新月异,很多人焦虑AI迟早会替代写作者、创作者,您有这方面的顾虑吗?您觉得,人有哪些特质是AI无法替代的?
梁永安:我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因为我坚信,人类有两大特性是AI无法替代的。一是批判质疑的精神,人会对既定答案提出质疑,会反思合理性背后的局限性。AI的优势在于能在海量数据中找到最合理、最优的答案,就像“阿尔法狗”下围棋不犯错,自动驾驶能按规则找到最安全的路线,它追求的是理性和精准。但人不一样,人有“逆行”的能力,能在潮流中独辟蹊径,走一条与众不同甚至孤独的路。这是AI不会做的。甚至当AI为我规划了一条最优路线,还提供了非常合理的理由时,我反而要刻意避开,自己去探索。
第二,人有个性化的审美与精神需求,艺术创造更要求个性化生产,而这和每个人的原生价值、心路历程、潜意识创伤都相关,是独一无二的。比如,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打破时空限制,文学作品探索人生的各种可能性,这些都源于人的生命体验和精神追求,AI可以模仿形式,但无法创造生命的质感。
生活周刊:我们不应满足于被AI投喂各种知识,最终被它牵着鼻子走,永远要保持批判精神和个性审美。
梁永安:是的,选择的权利不能让渡。对我来说,AI是一个多维参照系,可以拓宽眼界和思维,但坚决杜绝让AI替我做判断,更不会让它替我做选择。
生活周刊:看来,您对AI时代的前景保持乐观。
梁永安:我保持乐观,因为我对中国文化的“善”有信心。这种善源于农业社会的生产方式。先民种下一颗种子,需要巨大投入,经过光合作用、枝干生长,最后转化率最高也就2%。艰辛的劳动培育了人与人之间互相扶持、为群体考虑的伦理关系,它不是软弱的,而是有温度、有韧性的,是中国文明的根基。问题在于,以往这个“善”缺乏智力支持,而现在我们迈过工业化阶段,又有AI提供智力支持,提高生产效率,能让我们腾出更多资源释放“善”。AI技术本身是中性的,无法提供价值判断,关键是我们用它做什么。中国文化的“善”,能让我们在AI时代保持本性,不被技术绑架,不把效率当成唯一追求,而始终关注人的需求、人的情感、人的价值。对“善”的坚守,能让我们在技术浪潮中不迷失方向,保持对他人的关怀、对生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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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安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作家、文化学者。长期关注青年文化与当代生活,在B站、播客等平台分享对爱情、工作、时代的思考,以敏锐的洞察和温厚的理解,成为无数年轻人的“精神知己”。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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