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考古人:透过三星堆,解码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格局

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一至八号坑平面分布图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面对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刚从三星堆遗址返回上海的徐斐宏略显疲惫,采访过程汇中不时揉揉眼睛,还打了好几个哈欠。“不好意思啊,没休息好。”他连声抱歉。
作为上海大学文化遗产与信息管理学院副教授、三星堆三号坑发掘现场负责人,徐斐宏此次重回三星堆,是由于遗址的考古工作仍在进行,而当下的重点任务,是为三星堆-金沙遗址联合申遗的文本提供学术支撑。他透露,三星堆-金沙的申遗工作也是近年四川文博界的头等大事,关键的申遗文本编撰已进入冲刺阶段。

徐斐宏及团队在发掘现场
不简单的玉琮:古蜀文明与更广阔区域存在广泛联系
徐斐宏告诉记者,三星堆遗址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早在2001年就正式启动了。2021年,三星堆遗址申遗被列为国家“十四五”申遗重点培育项目。2025年,三星堆遗址与金沙遗址决定联合申遗,共同推进古蜀文明遗产的保护与传承。目前申遗报告即将完成,这将是迄今对三星堆-金沙遗址最全面深入的系统性梳理,为申遗工作提供关键学术支撑。
通过这样的梳理,将使人们对以三星堆—金沙遗址的性质、特征及其在中华文明中的位置,有更清晰的了解。之前的很多“脑洞”,从“独立起源说”“来自异域说”到“外星文明遗迹说”,都已经被证否。
玉琮就是有力证据。徐斐宏告诉记者,从三星堆三号坑出土了一件神树纹玉琮,经考古学家的科学检测、形制比对与年代考证,确认为最早产自甘肃的齐家文化。无独有偶,在和三星堆有密切关系的金沙遗址中,考古学家也发现了一件来自良渚的玉琮。在齐家文化和良渚文明中,玉琮多用于祭祀或身份标识,用以区别阶层、标识身份、反映等级等。

神树纹玉琮
那么,这两件现身于三星堆—金沙遗址的玉琮,也是同样作用吗?
“有可能,但要考虑到时间和空间。”徐斐宏分析。齐家文化距今约4200~3600年,处于新石器时代晚期,三星堆三号坑的埋藏年代距今约3000年,处于商代晚期,两者有年代差。此外,从齐家文化遗址所在的甘肃齐家坪到三星堆遗址所在的四川广汉,直线距离约800公里,神树纹玉琮入川需翻山越岭。至于金沙遗址和良渚文明遗址在时空上的距离就更遥远了。漫长的时光流转与大尺度的空间跨越,让玉器原本承载的意涵可能会发生改变。
徐斐宏半开玩笑地说,当年古蜀人未必很严肃地看待来自齐家和良渚的玉琮,他们的态度,或许如同当代人对待“古董”,看重的是其作为舶来品的稀罕和珍贵。
尽管玉琮的作用尚待研究,但其出现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它们为探寻三星堆—金沙遗址的起源、梳理古蜀文明与其他区域文明的交流脉络,提供了珍贵的实物线索。可以确认,古蜀文明并非孤立存在于成都平原,而是和中国大地上更广阔区域的史前文明,存在广泛且深远的文化交流与物质往来。
102根象牙背后:“十字路口”与“多元一体”
值得一提的是,三星堆三号坑还出土了102根象牙,这为古蜀文明和区域外文明的交往提供了进一步佐证。道理很简单,无论是通过本土狩猎,还是经由远距离贸易交换,拥有如此庞大数量的象牙,都意味着古蜀社会具备强大的资源获取能力,发展出成熟的社会结构与对外交流网络。基于此,负责发掘五、六、七号坑的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黎海超认为,三星堆遗址可能是史前时期西南地区贸易网络的重要节点。

发掘现场
徐斐宏表示,综合三星堆遗址的历次发掘成果与多学科研究,考古学界可以确认,三星堆文化根植于中原文明,是中原早期文明向西南地区延伸、与本地文化融合后形成的区域文明,其早期的陶器、青铜容器等器物形制,均能从二里头文化等中原早期文明遗址中找到痕迹。
然而一个疑问随之浮现:既然三星堆文化和中原文明具有高度的亲缘性,为什么从三星堆-金沙遗址出土的器物,表现形态和中原文明如此不同呢?
相信每一个打量过三星堆—金沙遗址器物的人都产生某种“异样感”:2.62米的青铜大立人像双手环握,仿佛持有通天神物;青铜神树上栖息着九只神鸟,枝蔓蜿蜒,诉说着古蜀人的宇宙想象;纵目面具那突出的双目更让人浮想联翩:是“蚕丛纵目”的写照,还是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具象化?与中原文明遗址呈现的务实理性风格相比,三星堆-金沙遗址仿佛来自平行宇宙。

青铜神坛附属立姿人像
“你可以把三星堆理解成一个‘十字路口’。”徐斐宏说。尽管与中原文明同源,但古蜀先民融入了自身特色,即一些学者认为的神权色彩。古蜀先民创造了青铜大立人、神树、枞木面具等一系列充满宗教色彩的符号,将神权表达推向极致。这表明文明并非单线演进,因地域环境、社会结构、文化选择等方面的差异,可能会出现分岔。
三星堆文化既根植于中华文明的早期根系,又形成了极具地方特色的文化形态,这无疑加深了我们对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认知。
新的疑问:古蜀人为什么放弃信仰
考古无止境,笼罩在三星堆上的神秘面纱,远远没有全部揭开。
事实上,自1986年首次大规模发掘一、二号坑以来,对这座位于成都平原北部的遗址,从学者到公众有种种推测。然而考古学是一门实证学科,没有可靠的出土材料,一种解释再有说服力,也只是“推论”“假说”。
2019年10月至2020年7月,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对一、二号坑所在区域进行了考古勘探与发掘,新确认6座坑,即三至八号坑。其中,位于一、二号坑之间的三号坑最早被发现。2021年1月至11月,上海大学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合作对三号坑进行发掘。徐斐宏担任此次发掘的现场负责人。

徐斐宏及团队在发掘现场
历时10个月的发掘,考古团队在三号坑内清理出土各类遗物2686件,其中青铜器最多,有1171件,占比43.5%。数量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考古人员发现了“跨坑拼合”现象。“三号坑部分青铜并非独立物件,它们能跟二、七、八号坑的青铜残件拼合,还原出完整的器物形态。”徐斐宏告诉记者。
比如“青铜神坛”,三号坑出土了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在八号坑,另有一些构件散见于二、七号坑,可谓 “一个物件串起四个坑”。同样的例子还有铜罍座倒立鸟足顶尊人像。1986年二号坑仅出土了神像腰部以下的部分,时隔35年,考古人员在八号坑找到其主体部分,而铜人头顶所托大口尊的喇叭形器盖出土于三号坑。
“跨坑拼合”现象的揭示,能修正部分以往对于祭祀坑性质的解释。此前有学者提出,三星堆各坑是古蜀先民历经数代、周期性举行祭祀活动后形成的,即隔年填埋、逐次形成。但现在看来,各坑的埋藏时间高度接近,应该是短时间内集中挖掘、同步填埋的结果。
“而且古蜀人是把他们最复杂、最重要的器物刻意拆开、破坏之后埋藏的。这跟常规意义上的祭祀活动明显不同。”徐斐宏说。因此,三星堆恐怕不是原先认为的祭祀坑,而是埋藏坑。“古蜀人不是在祭祀,更像把宗教场合使用的器物,全部一次性抛弃了。”这相当于表示:“原来的神咱不信了。”
古蜀人为什么放弃信仰?背后是否与族群迁徙、社会变革、重大灾害等因素相关,又折射出古蜀社会怎样的重大变迁?徐斐宏表示,这恐怕是申遗报告无法解决的,需要更多的考古发掘材料与深入的综合研究,才有望解密。

青铜顶尊人头像
探索无止境:要科技加持,更要年轻人参与
在考古工作者的努力下,笼罩在三星堆遗址上的神秘面纱正逐渐揭开,呈现于世人面前,并走到世界的聚光灯下。
但考古工作远未到画句点的时候。徐斐宏表示,申遗报告只是阶段性总结,随着研究的深入和科技手段的应用,人们对三星堆的认知将不断加强。
如今的考古研究早已告别单一的田野发掘模式,科技成为重要利器。碳十四测年技术已非常成熟,三星堆三号坑的埋藏年代便是通过坑内植物炭屑检测结合树轮校正,锁定年代范围;同位素检测技术应用于象牙、玉器等器物的原料溯源,厘清古蜀文明的物质交流路径;无人机航测还原遗址地形与遗迹布局,提供宏观研究视角;三维建模技术对珍贵文物做高精度数字化扫描与复原,既实现文物数字化保护,也让跨坑拼合、器物形制研究更为高效。

青铜神坛主体
现代科技手段与传统田野考古的融合,让三星堆的考古工作愈发精细和科学,助力考古工作者挖掘出更多文物与遗迹中隐藏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考古事业正迎来年轻力量的接力与焕新。
这里要回溯一段往事。徐斐宏于2008年考入北京大学心理学系,一年后,怀着从小对文物、博物馆的浓厚兴趣,提出转到考古文博学院。“当时是考古学招生比较艰难的时候,每年可能有近三分之一的人想转专业,像我这样主动提出转进来的比较少见。”徐斐宏从北大博士毕业、博后出站后,回到上海,在上海大学教考古学。
自从2020年钟芳蓉高分报考北大考古学,加上国家高度重视,选择考古学的人显著增加。最直观的感受是,考古工作现场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多。
以2021年重启的三星堆遗址祭祀区发掘及文物保护两个工作为例,约200名工作人员,90后有150多人。作为三号坑发掘的现场负责人,徐斐宏本身就是90后,他的小伙伴大多也是90后。年轻考古人传承了田野发掘的严谨传统,又熟练掌握新技术,为考古学注入了蓬勃生机。
“我们家底厚、东西多,造成考古工作周期长、工作量大。我们在努力使田野工作越来越精细化、现代化,所以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加入,是非常有意义的。”徐斐宏说。他相信,随着新鲜血液不断注入,人们对三星堆-金沙遗址的了解将日渐深入。
从1986年到2026年,四十年时光掠过三星堆。一代代考古人以坚守与传承,一步步揭开古蜀文明的神秘面纱,不断靠近那个失落已久的世界。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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