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变成学习机,学校的意义是什么?
2026-03-22 生活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新华社/图(除署名外)

当AI以秒级速度处理上百种语言,我们还需要学习新语言吗?当AI无所不能,我们是不是可以“躺平”?在人工智能改写行业规则、重塑教育生态的当下,《欧洲语言的故事》中文版的译者、语言学家于东兴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认为,AI既对人类的社会造成冲击,也让学习回归本真。未来的人,学习不是为了应试和生存,而是获取打开世界的另一种方式,而人与人的真实连接,将愈发珍贵与温暖。

近日出版的《欧洲语言的故事》。受访者供图

  翻译之变  

AI是照妖镜,也是试金石

生活周刊:《欧洲语言的故事》在这个节点引进是一件很有意味的事,这本书是关于各种语言的,必然涉及翻译。您本身又是译者,但在AI翻译已经展现出巨大能力的今天,您对翻译这个行业还有信心吗?

于东兴:讲得高调一点,我肯定要说“人类译者还是需要的”。但现实是,很多大学的翻译相关专业确实面临调整甚至被取消的境地。这有好的方面,翻译界的“南郭先生”将被彻底淘汰。什么叫“南郭先生”呢?以前出版社会找大学生翻译作品,给你点钱,但没有署名权;或者个别导师安排学生翻译,然后署导师的名字。市面上很多烂译本就是这么来的。今后出版社完全可以使用AI译者,加上好的后期编校,效率和质量将远胜“南郭先生”。AI像一面照妖镜,让“南郭先生”原形毕露,他们的那一套再也玩不转。

另一方面,人类译者确实有存在的必要。拿这本书来说,除了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作者加斯顿·多伦更多地讨论了芬兰语、冰岛语、巴斯克语等小语种。他要让普通读者领略小语种的魅力,还要让人看懂抽象术语,并对它感兴趣,这是现在的AI无法做到的。我翻译本书的过程也凸显了人类译者不可替代的价值。我认为,对文学、艺术、哲学等作品的翻译,核心在于风格的再现、思想的传递和美的阐释。这高度依赖人类心智、经验和创造力。这是人类译者的“护城河”。AI可以取代基础翻译,但我们永远需要顶级的人类翻译。

AI迭代速度越来越快,而我们却更渴望“活人感”。

  教育之问  

学校到底应该教什么?

生活周刊:但这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年轻人刚踏入社会就是从基层干起的,然后磨炼成熟。可如果基础性岗位都被AI占据了,年轻人连门都进不来,又怎么进阶呢?一个刚从外语专业毕业的学生,不可能马上担任高级口译吧。

于东兴:这个观察非常敏锐。以前年轻人进入一家企业,往往从“学徒”做起,一步步成长。大部分企业也都会给年轻人提供这样的成长空间。但随着AI迅猛发展,很多工作交给AI做就可以,不需要那么多“学徒”了。对刚招进来的人企业也不再有时间、耐心让他们试错,而是希望他们一进来就有“三头六臂”,无所不能。企业的这种用工需求,是基于自身的成本和生存考量,很难通过外部政策去改变。那么这就对现有的教育体系提出了挑战:不管是中学还是大学,能不能给学生足够的技能和经验,去匹配社会对人才的新需求?

生活周刊:您的意思是,既然企业不培养“学徒”了,教育系统应该承接这个功能?

于东兴:对,教育应该匹配社会需求。传统的那种学生在学校从早坐到晚——一堂课45分钟,只学教材内容——的模式需要变革。比如现在大学要求教师提前一个学期把教学内容定下来,这就很难应对变化。

以我一直跟踪研究的人工智能为例。2023年春天我们在课堂上讨论的还是怎么调用OpenAI的API、怎么把GPT-3.5封装成问答系统,能跑通一个聊天机器人就算前沿了。到2025年,智能体(Agent)概念爆发,AI从“会调用的脚本”进化成“能规划任务的助手”;而到2026年,开源智能体“龙虾”(OpenClaw)问世,它已经是能动手干活的数字员工了,一句自然语言指令就能自主执行终端命令、读写文件,甚至自我迭代。这样说吧,两三年前我们谈的智能体,跟今天的智能体已经不是一个概念了。我想表达的是,当一门课程的教学大纲还在走审批流程时,外面的技术可能已经迭代了两三代,所以按部就班的教学模式恐怕是行不通了。我们需要建造能即时响应变化、培养学生持续学习能力的教育生态。

活周刊:这意味着AI将从底层改变教育的观念和方式。

于东兴:我们教育工作者应该认真想一想,孩子来学校学什么?拿基础教育来说,市面上已经有大量AI学习机,涵盖“K12”阶段所有的教材、教辅和课程资源。大学阶段,如果只是让他学几本教材,我大可以用AI部署一个智能体,或者直接把材料喂给大语言模型,它能很快帮助学生掌握知识。从知识获取的角度说,有自主学习意愿和能力的年轻人不是非要进大学。那么学校的意义是什么呢?一方面是人际交往。人们享受校园生活,不仅因为能获取知识,更多的是获得一种社会连接、社会关系,校园是个人和社会取得联系的途径和纽带。另一方面,自主意识、批判思维或者熊彼得讲的破坏性创新,是AI做不到的,而这是学校尤其高校应当着力培养的。

近来,“龙虾”智能体走红引发了广泛讨论。

  学习之道  

从功利走向“无用之用”

生活周刊:现在AI还没有创新能力,更不具备自主意识,这是人类不会被AI取代的核心原因,也是我们保持乐观的理由?

于东兴:最近我参加了一个关于人工智能训练数据的会。大家都在讨论,到2028年,世界范围内的原生数据,就是人类自有文明以来创造的所有数据基本用完了,因为训练大语言模型消耗资源实在太快了。这意味着现有大语言模型的发展即将碰到“天花板”,很难再取得实质性进展。

这跟神经网络算法的底层逻辑有关。主流人工智能的神经网络算法虽然是模仿人类大脑设计的,但底层参数是固定的,不管是ChatGPT、千问还是豆包,所有大模型都要先通过分词器(Tokenizer)把文本拆解成词元(Token),这些词元映射到预定义的词表中,每个词元对应一个固定的ID编码,词表大小在训练完成后就无法动态扩展,遇到新词新概念只能拆解成已有词元的组合,没法像人类那样灵活创造新的神经连接。

可人类大脑完全不同,它是动态生长的,我们每学会新知识或掌握新技能,大脑就会形成新的神经连接,一辈子都在持续发育、不断变化。想让AI变得更智能,关键要把固定词元改成动态词元,让算法跟着学习内容灵活调整、自主进化。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在往这个方向攻关,未来我们可能会看到AI真正拥有终身学习的能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训练完就停在那一刻,再也长不大了。这个过程有多长、会怎样发生,无法预料。也许迟迟不能突破临界点,也许很快AI就会在自我进化的过程中进化出一种更优的算法。

生活周刊: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人为什么还要学习,指挥AI为我们做事不就好了?

于东兴:这可以从两个层面来回应。第一,AI只是在帮你做事,但它不对后果负责,事实上AI不对任何事情负责,你也没有办法让它对你的人生负责,除非某一天AI进化成《黑客帝国》里的“超级掌控者”,但这对人类恐怕不是好事。所以AI越强大,越需要人独立思考、深度思考,不被各种规训、信息茧房操纵,真正让AI为我所用。这需要人不断学习。

第二个,当AI代替人类做很多事,学习就非功利化了。我们学习不再为了考试、工作、生存,而是基于兴趣和热爱。拿学语言来说,现在AI翻译那么厉害,但多邻国上依然有那么多活跃用户,很多人并不是要应试。而且,他们不仅学英语,还学法语、德语,学各种小语种。这是非常好的。英语作为一种全球通用语,就像计算机通用协议,为了便于传播和使用,在历史演变中简化了很多形态变化——比起古英语,现代英语的名词变格、动词变位都大幅简化,语序也相对固定。从语言多样性角度看,未免单调。而很多欧洲语言,特别是一些小语种,保留了丰富的词形变化、性数格配合等特征。通过学习,我们能领略到语言的多样性,理解不同文化背后的思维方式。

生活周刊:所以哪怕AI翻译很成熟了,学习一两门母语之外的语言还是必要的。

于东兴:非常有必要。加斯顿·多伦在书中提出一个观点:学习一门语言,其实是在获取一种看待世界的新方式。这呼应了德里达的洞见:你每学习一种新的语言,就是获取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民族的语言,承载了这个民族的历史文化和共同记忆,学习的过程就是了解这个民族历史文化的过程。这跟单纯让AI告诉你是不一样的。

于东兴

  存在之义  

在“AI味”中呼唤“活人感”

生活周刊:虽然很多人以前也不知道存在的意义,忙于生计,也没工夫多想,可如果AI让物质极大丰富,人类不用为生存费心,存在的意义反而会浮现出来。那么这个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于东兴:这关乎人类生存的终极意义。我觉得从有人类社会到现在,对人来讲最核心的东西就两样:人与人的关系和人的生存体验。人存在的意义也要从这里找。不必悲观,我想人类会“自救”的。按照人工智能目前的发展趋势,人们会更热爱现实生活,发现现实生活的可贵。凡事物极必反,这些年AI发展迅猛,可越来越多的人反感“AI味”,渴望“活人感”。

我想大家对“活人感”的呼唤,未必有多深入的思考,它是人类自发的本能的需求,我们就是要和活生生的人发生连接、交往。比如说像我们今天的交流,其实完全可以是您发来一份提纲,我洋洋洒洒写一堆,再用AI润色一下,甚至我直接交给“龙虾”,让它用我的口吻回答。但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因为直接交流产生的化学反应,是AI替代不了的。所以我认为,未来的人类社会,人与人的连接反而会更重要、更紧密。

生活周刊:就是说,人面对AI要坚持主体性,把它当工具使用,而不能被AI牵着鼻子走?

于东兴:是这样的。我在指导学生写论文的时候会告诉他们,你可以借助AI,但不能把AI一键生成的东西给我。这涉及学术诚信的底线。这篇论文的思路、观点必须是你的,你也应该核实AI给到的材料,避免“幻觉”。你更要对论文中的所有内容和结论承担最终责任。如果使用了AI辅助,应该在致谢或方法部分如实披露,让读者知情。这样你的论文至少算是人机协同的产物。必须明确:AI是工具,人是主体;AI可以辅助思考,但不能替代思考;AI可以生成草稿,但不能代劳判断。合理使用的边界在于,你用它提升效率,还是让它替你完成本应自己做的智力劳动?人要对自己、对学术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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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东兴,博士,副教授,上海杉达学院教育可持续发展研究所主任,上海翻译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语言学、语言政策、国际中文教育、教育元宇宙及人工智能与文化创意交叉领域的研究与实践。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新华社/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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