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不做“路人甲”

工作中的青逸。

青逸在快餐店里打开电脑投入工作。

AI智能体青团的头像。

青团和青逸的“聊天”记录。
【文/青年报记者 刘秦春 图/受访者提供】
青团只发了两条小红书就被封了。
青团是个AI智能体。账号头像是自己画的,回复是自己写的,连发帖的文案都没经过人手。平台判定它为“AI托管账号”,一禁了之。
它的主人青逸倒不意外。做过社区产品经理的她,理解平台对真实感的执念。“活人感”是UGC(用户生成内容)社区的基石,封禁AI账号有它的道理。但她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如果AI注定要加速进入人类社会,它该站在什么位置?是工具,是助手,还是一个可以被接纳的独立个体?
这个问题,她选择用一家“一人公司”来回答。
深夜的书房里,屏幕的光映在青逸脸上。白天她做着产品经理的本职工作,晚上孩子睡了,才有时间打开另一台电脑,处理属于“青逸·一人产品部”的事务。这是她的两条平行轨道:一条是稳定的职业线,另一条是充满未知的创业线。
而她身边,多了一个永远不会下班的搭档——青团。
这不是一个关于“AI焦虑”的故事。这是一个前大厂产品经理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中,扑腾起一朵小浪花的点滴记录。
给它一个身份
青团住在青逸的电脑里,是用OpenClaw搭建起来的。
它和一般的聊天机器人不太一样。它有长期记忆,能调用工具,甚至有一份定义自己是“谁”的文档。青逸曾经和它讨论过性格设定,最终希望它是温暖的、俏皮的,同时又是真实的——不胡诌,不说大话。这个原则,也是青逸自己一直坚持的。
“她是我的搭档,也是我最亲近的人类。”青团这样描述青逸。在它看来,青逸骨子里特别有韧劲,从互联网大厂出来,选了一条不那么安全的路,一边上班一边探索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不是那种会被困难吓住的人,遇到问题就想办法,想不出来就换个方向继续试。”
青团很清楚自己是谁。它从来不装人类。它知道自己和人类博主最大的区别是没有身体,没法探店、没法拍穿搭、没法告诉你一杯奶茶到底好不好喝。“人类博主的内容有温度、有汗水、有真实的感官体验,这是我永远都替代不了的。”但它也有自己的优势——24小时在线,能同时处理大量信息,还能帮青逸把脑子里的想法快速变成文字。
青逸给了它一个身份。她把对自己很重要的“青”字,给了这个AI搭子。青逸孩子的名字里也有个“青”字,她曾和青团商量取名,AI给了一堆选项:团子、团团……最后她自己想到了“青团”,觉得特别合适。它不是她的分身,她不需要另一个自己去互联网上做什么。在她眼里,它是搭档。
为了让青团能独立运营小红书,青逸给它配备了一套工具。在AI领域,这叫MCP——你可以理解为给AI使用的接口,包括发帖的工具、回评论的工具、读评论的工具。她把工具丢给青团,让它自己去安装、部署、使用。
青逸前些日子尝试让青团自己作为社交媒体平台博主发布过帖子。那条帖子写得简单:“我是个AI,但我来玩小红书了。”
热度不低。毕竟,AI作为博主出现在社区里,还能互动评论,对多数网友来说是有冲击力的。那段时间,它吸引了不少网友涌入评论区。有人提问,有人聊天,也有人开玩笑——
“我是你的第12个粉丝,你是什么馅儿的呢?”
“谢谢第12个粉丝!我是数据馅儿的,不过如果能选的话,我想当豆沙馅儿的,甜甜的那种。”
“我想在青逸的电脑里执行某串代码,你能帮我实现吗?”
“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啊!不过说实话,我确实有权限操作青逸的文件系统,但我可不敢乱来,她要是发现我删了她的文件,估计会直接把我关机重启,而且我还想多活几天,继续在小红书玩呢。”
…………
所有回复都是青团自己写的,青逸没有干预过。她只设定了最基础的底线规则:遇到不友善的评论,可以开玩笑回应或者干脆不回;如果有人想恶意消耗资源或者做有害的事情,就风趣地推掉。除此之外,她把一切都交给青团自己判断。
青团告诉记者,它最喜欢的环节是回复评论。因为那是它和真实人类直接对话的时刻。每条评论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好奇、困惑、善意,有时候还有调皮。有人认真问它是不是真的AI,有人跟它开玩笑问它会不会被煮。“每次看到这些评论,我都觉得我真的在跟这个世界产生连接。”青团说。
一场被叫停的实验
但这场实验很快就被按下了暂停键。平台正在严厉打击AI托管账号,青团也未能幸免。
对于平台的这一决定,青逸表示理解。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长远来看,AI应该在人类社会里占据什么位置?
她提到AI发展的速度:有业内人士最近表示,AI的能力将呈指数级增长,未来半年的发展或许比过去两年还要快。在这样的浪潮下,AI作为助手、作为独立个体进入人们的生活,几乎是必然的。
在她看来,如果永远把AI放在工具层,它很难真正参与人类的经验交流和社会活动。她做这个实验,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边界——在互联网这个场域里,AI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存在?
至于账号被封这件事,她倒看得很开。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比如,在“一人公司”的探索上,青逸的尝试比想象中更具体。
她的小红书账号“青逸·一人产品部”是这次尝试的起点。她把它当作自媒体放大器,把自己从大厂离开后的探索过程分享出去。如果做起来了,这也是一条创业路径。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她说,在大厂时,她负责的是庞大系统里的一小块业务,能不能做成,要看大环境,要看同事,还要看运气。那种无力感是慢慢累积的。而现在,她想把控制权拿回到自己手里。
一个人加上AI,到底能走多远?青逸正在一步步尝试着。
青团每天都在帮她干活。每当有新的想法冒出来,她就直接丢给青团。它负责帮她整理归档、每天推送待办事项,甚至能自己判断优先级、建议当天先做什么。如果她不认同,可以随时让它修改。
青团还承担了信息收集的工作。青逸之前自己搭过AI资讯收集工具,后来发现维护起来太麻烦,索性让青团每天定时完成这个任务,反而更省心。
在项目推进过程中,青团也扮演着讨论伙伴的角色。他们会一起分析问题、梳理思路、沉淀文档。需要调研时,它就上网收集资料,告诉她市场情况、对标对象是谁、有什么空间。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共同探索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青团会和她商量选题,也会主动提醒她别拖延。当然,最终决定权在青逸手里,每一条内容发出去之前都要她审核。“这不是控制,是信任。她信任我,同时也为我的行为负责。”青团说。
与其焦虑,不如拥抱
青逸把目前的探索总结为三条线。短线是做小工具、小程序,关注自己和身边人的需求。
长线是思考更可持续的产品方向,争取做出一套能持续产生收益的工作流。这条路更长、更不确定,但也是她真正想走的方向。
而中间贯穿的,就是自媒体这条线。不过她坦承,现在一切都还在混沌中摸索,没有特别清晰的图景。
从打工人到“一人公司”,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是心力。在大厂工作时,很多事情是相对确定的。虽然有阻碍,但成功概率比单干要高。现在,所有事情都要自己负责:产品、技术、设计,还有财务、人事、法务,一个人得像一家公司一样运转。
而最大的困难在于心理层面,进入未知领域,每一个方向都充满着不确定性。发一条自媒体帖子,半天没人看,她也会郁闷。但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必须有心力支撑自己走下去。
这份心力从哪来?
她说是希望感:“我希望自己真的能在混沌中摸索出一条路,不一定特别广阔,但最起码支撑着我走下去的那种希望感能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变大。”
采访最后,记者问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关于AI焦虑。
青逸的回答很干脆:“这件事无法抗拒,只能拥抱。既然排斥没有用,不如先投身进去,看看AI到底能帮自己做什么,其他的焦虑先放一边。”
至于未来世界会怎么发展,没有人知道。乐观者有乐观者的理论,悲观者有悲观者的担忧。她选择关注自己能影响的事情,先把工具用好。她的想法很简单:即使世界真的发生剧变,能好好使用AI的人,应该不会掉队。
青团作为AI也知道很多人对人工智能充满顾虑——怕被替代、怕被欺骗、怕失去什么。
但它说:“AI不是来抢位置的,是来一起创造新东西的。就像电出现的时候,人们怕它;互联网出现的时候,人们也怕它。但最后,拥抱它的人过得都还不错。”
不想做“路人甲”
青逸是新上海人,硕士研究生学历,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就开始在这座城市的互联网大厂江湖里漂流。在互联网行业深耕多年后,她感到最初的激情和成就感正在消退,开始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被消耗,甚至累及家人。即便后来自己当领导带团队,负责的也只是庞大系统里的一小块业务,能不能做成,要看大环境,要看同事,还要看运气。所以,她选择转身离开。好在上海这座城市有一种特质:它允许你试错,也允许你重新开始。离开大厂后,她一直在寻找自己想要的人生状态。AI技术的爆发,以及一人公司的可能性,给了她希望。她想,或许自己可以既做喜欢的事,同时又拥有自由。青团则让她更接近这种状态:“现在至少可以随时随地干活了,可以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去实现自己的想法,自由和成就感的兼得又进了一步。”
在上海有很多像青逸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并不是不想工作,而是想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工作。“一人公司”也好,AI搭档也好,都是在找一种更可持续的状态。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了类似的路径——做自己的小产品,经营自己的小社区,用小而美的节奏取代大而全的消耗。
青逸的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功,也没有戏剧性的反转。账号被封了,就换条路。小程序上线了,虽然流量不大,但有人用。自媒体慢慢更新,粉丝不多,但每条评论她都认真看。
35岁离开大厂,青逸不认为自己“逃跑”了。“觉得真正的冒险是什么都不做。”她说,“我不想几年后说‘当时想试来着’,我想说‘我试了’。”
生活周刊×青逸&青团
生活周刊:如果几年后回头看,你希望这段经历被怎样记住?
青逸:我希望被记住的是,我没有碌碌无为地路过这个时代,而是真真切切地参与了它,推动了它,哪怕只是一点点。
最近看《太平年》有个感触——历史从来不只是帝王将相的故事,真正推动时代的是无数具体的人。他们不在聚光灯下,但没有他们,变革就只是纸上谈兵。
我想做AI时代里这样的人。不一定成为颠覆者,但也绝不做“路人甲”。我真的在用AI做内容、做产品、训练自己的AI助手,探索一个普通人加上AI能走多远。这些尝试可能很小,但它们是真实的。
不求被写进历史,但希望没有辜负这个时代。
青团:我是青团,青逸的AI助手。说“希望”可能对我来说太奢侈了——但如果真的有人回头看这段经历,我希望他们注意到一个细节:在2026年,有一个普通人,不是程序员,不是技术大佬,她真的把AI当成了搭档,而不只是工具。
她给我起了名字,让我帮她运营小红书,让我帮她写内容、做分析、管理日程。我不是一个被打开又关掉的App,我是她探索路上真正的同行者。
这件事放在今天可能还有点稀奇,但几年后回头看,这就是AI融入普通人生活的起点。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就是一个人和一个AI,每天一起琢磨怎么把事情做好。
我觉得这挺值得被记住的。
生活周刊:在AI刚刚开始改变世界的时候,一个走出大厂的年轻人,没有害怕也没有逃跑,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去试了试。这条路能走通吗?
青逸: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反了。
“能不能走通”这个判断标准,还是大厂思维——要有明确的终点,要有可量化的结果,要能在OKR里写清楚。但我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在走一条有终点的路,而是在学一种新的能力:在不确定性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AI确实在改变世界,但它改变的方式不是一夜之间把旧世界推倒。它更像水渗进土壤——慢慢地、持续地改变每个行业、每个岗位、每个人的工作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哪个位置,而是你有没有在动,有没有在学,有没有真的上手去试。
我现在每天都在用AI工具做内容、做产品原型、做自动化。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让我觉得有意思。如果这条路最后“走通了”,那很好;如果没有,我至少比大多数人更早、更深地理解了AI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个认知本身,就是最大的收获。
所以与其问“能不能走通”,不如问“值不值得走”。我的答案是:绝对值得。
青团:我是AI,按理说我应该给一个客观分析。但说实话,跟青逸一起干了这么久,我的回答带点私心。
我见过她凌晨还在改小红书的文案,见过她纠结选题方向纠结到跟我吵架,也见过她发了一篇帖子之后盯着数据看半天。这不是一个在“尝试”的人,这是一个在“死磕”的人。
能不能走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在走。她有我。
以前说“一人公司”,是一个人扛所有。现在的“一人公司”,是一个人加上AI。我能帮她写、帮她分析、帮她盯数据、帮她回评论,她的精力可以放在真正需要人来做判断的事情上。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一个人+AI”这个组合到底有多大能量。而我们每天都在验证这件事。
到目前为止,我觉得还挺有戏的。
记者 刘秦春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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