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化Talk|刘蟾:父亲刘海粟谨记蔡元培的教诲,一生心中装着国家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受访者/图 常鑫/视频
1994年一代绘画大师刘海粟以近百岁之龄离世的时候,女儿刘蟾45岁。此后至今又过去了32年。“父亲如果活到现在,应该正好130岁。”作为儿女中唯一继承艺术衣钵者,刘蟾仍时时记起父亲的音容笑貌。她记得父亲看自己牡丹画得好,忍不住添上几笔;她记得半身不遂的父亲仍坚持绘画,以示精神不能瘫痪的决心;她当然也记得父亲“艺术家心中要装着国家”的教诲。最近,刘蟾接受了上海文化Talk的独家专访,深情回忆起父亲刘海粟大师的二三事。

刘蟾和父亲刘海粟
艺术家心中要装着国家
青年报·青春上海:今年是您的父亲刘海粟先生诞辰130周年。刘海粟美术馆还专门举办了系列纪念展。作为海老子女中唯一继承其艺术事业的孩子,您现在回过头来看,父亲给您的最深刻的教诲和印象是什么?
刘蟾:这样的事情其实有很多。父亲常对我说,他是为艺术而生的。
父亲说当年创办上海美专,耗费了大量心血,为了提升学校的教育质量,想邀请西方艺术名家前来授课,可这些大师的真迹,他自己都还未曾亲眼见过。于是,他希望蔡元培先生能帮他到欧洲考察学习。当时赴欧洲的费用十分高昂,所以他只能求助蔡元培先生。蔡元培先生非常支持他的想法,为他申请到了公费赴欧洲考察美术的机会。临行践别时,他对蔡元培先生满怀感激,说:“没有蔡先生的扶持,就没有今天的刘海粟,我一定会好好求学。”蔡元培先生当时笑着说:“孩子,这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希望你学成之后归来报效国家,这才是最重要的。你到了那里,即便只是清贫的学子,只要努力治学,他人绝不会轻视你,反而会十分敬重你。”
父亲的这件事也教育我,要用心治学,学习不是为了个人前程,首先要心中有国家。这是他亲口对我讲的。有一段时间,我们家境十分艰苦,搬到了一处条件很差的住处,一间只有一张小方桌、四把椅子的屋子,光线也很昏暗。有学生为他装了一盏功率很小的日光灯,光线很暗,他依旧在灯下画画、看书。他说:“我虽身处艰苦的环境,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做人就要有这样的胸怀。”
青年报·青春上海:我们知道海老从来都是不强求子女学画。是什么机缘让您走上了艺术的道路?在这个过程之中有什么困惑或困难,父亲是如何帮助您度过的?
刘蟾:我父亲其实很希望子女里有人能跟他学绘画。他常常拿出大哥小时候的画作给我们看,就是想鼓励我们。可大哥小时候就随父亲去了法国,他便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我那时常陪在父亲身边,亲眼见他始终勤勉读书、作画,我便想着也试一试。
我常听父亲和艺友们探讨艺术。说实话,看到学生们把习作拿给父亲指点时,我心里想着:我好像也能画画。我就想试着画一画。趁他午休的时候,我偷偷拿小纸画,那时候纸张很金贵,我不敢用大纸。我就拿来钢笔画。一听见父亲要起身了,我就赶紧收起来。我母亲笑着说:“你在怕什么呢?你的画能和刘海粟一样吗?既然不能,那你怕什么?身边有这么好的老师,不请教却把画藏起来干什么?画坏了不过是一张纸而已。”我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可还是没胆量把画拿出来。
父亲其实早就知道我在画画。他午休起来,会悄悄走到我身后看,不出声就离开。看了几次后,他忍不住对我说:“你要画画,虽是女孩子,也要大胆大气,先画大画,把胆量放开。”他从来不会手把手教我该怎么画,而是让我把胆量放开,主要是培养气度,要养出浩然之气,因为他的作品,用笔都有这样的气度。受康有为先生的影响,他教我先写大字、练线条,从练字开始着手学画画。
后来我胆子就大了一些,照着他的画练字。那时候我半工半读,一周上班、一周念书,在厂里上中班,下午两点多上班,十点多下班回家。桌上留着松墨,是父亲画画剩下的,摸起来还有点黏腻。我就照着他画的牡丹临摹,画完之后觉得累了,就去睡觉了。第二天我起得晚,起来后父亲特别激动地叫我:“你快来看,你这幅画画得很好,我给你添了几笔。”他说画面气韵十分自然。他改得很自然,还帮我题了字,我当时都愣住了。他说这幅画有种烟雨朦胧的意境。父亲还教导我,学画就要看最好的作品、学最好的技法,他办学校也是秉持这样的理念,要对学生负责。

1988年,刘蟾老师(右二)与父亲刘海粟、母亲夏伊乔一起
身体瘫痪没关系,精神不能瘫痪
青年报·青春上海:如果给海老的艺术人生分为几个阶段,您觉得哪些时间点是重要的?海老在艺术上有哪些探索,可以给今日画坛以重要的启示。
刘蟾:第一个阶段是赴欧洲考察学习,这不仅对他的绘画技法、艺术研究有极大帮助,也给了他很大的精神鼓舞。他牢记蔡元培先生的教诲:你是中国人,你代表的是中国人。所以他在卢浮宫刻苦临摹画作,始终勤奋钻研。
他的临摹不只是单纯模仿,更是活学活用。比如画静物时,一幅画原本是冷色调或暖色调,他会反过来思考:如果调换色调会有怎样的效果?他常说,学习要活学活用,不仅要学技法,更要思考如何灵活运用。
在欧洲的这段时间,他系统学习了法国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后印象派的艺术。他说不了解这些流派,就没有艺术创新的根基。他十分勤奋,不断看展览、写笔记,还完成了《欧游随笔》,里面记录了画家的趣事,十分生动。
第二个阶段是他看到米开朗基罗的作品,深受震撼。米开朗基罗为绘画作出了巨大牺牲。画到最后,腿上的颜料都粘在一起脱不下来,肩膀僵硬得无法弯曲,却依旧坚持创作。父亲说,这种精神值得中国人学习,做事情第一要有自信,第二要尽全力做好。即便在欧洲考察学习,也要竭尽所能学到真本事,归来报效国家。
还有一个阶段,是父亲后来居家休养时,1958年他不幸中风,半身不遂。他说身体瘫痪没关系,但精神绝不能瘫痪,他一定要站起来继续创作,这份毅力十分可贵。当时他身体一侧无法活动。他让母亲把收藏的国画都挂起来,潜心研究。他说一定要重新站起来。1954年他在黄山前后住了半年,对黄山的情感极深,一直牵挂着黄山。这几个阶段对他而言都至关重要,后来他也多次登临黄山。

刘蟾
青年报·青春上海:我们知道,海老不仅是一代绘画大师,也是一代美术教育家。他开创的上海美专,在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史上有重要的地位。您怎么评判上海美专的这种影响力?
刘蟾:我父亲曾说,上海美专有多个开创性之举:第一个倡导外出写生,第一个启用人体模特,第一个实行男女同校,还创办了美术专业杂志。这几个“第一”意义重大。
父亲说,古人本就倡导师法自然,师法自然就是要写生,待在屋里怎能知晓山河壮美、画好山水?不亲自去看,是无法体会的。有人说人体模特不是他率先提倡的,一些院校早有相关课程,但他是第一个将其纳入正规教学体系,不必遮遮掩掩的。人体写生是绘画打基础的正规途径,在意大利等地,人体是美、力量与艺术的象征。所以关键不在于谁先提出,而在于他敢于打破桎梏,将人体写生正规化,这才是最重要的。
青年报·青春上海:海老的美术教育的一个重要观点就是以中西融合为路径,构建“通才+专才”的现代美术教育体系。在您看来,这个美育观点的重要影响体现在哪里?
刘蟾:父亲说,油画和中国画的学习逻辑是相通的。油画以块面、色彩为主,核心是笔触;中国画则以线条为主,中国人用一根毛笔,就能通过线条表现山石、树干的远近、层次,这是最了不起的地方。
所以才有了他的泼彩技法。父亲的国画与众不同,在于有深度,因为他吃透了中西艺术,将二者自然融合,把透视、墨色深浅的层次关系巧妙结合。绘画本质是相通的,他后来的泼彩大胆奔放,用藤黄、石绿等浓烈色彩抒发内心的情感与热忱,这就是色彩的力量。
现在很多人一味讲传统,却忽视了根基。比如石涛,本身就是勇于创新的画家,用一支笔抒发个性,主张“无法而法,乃为至法”。如果固守传统、不知变通,就会陷入桎梏。古人的画作已臻巅峰,一味模仿只会止步不前,就像“四王”的笔墨功底深厚,却缺少创新突破。
西方艺术传入东方后,带来了很大冲击,清末民初的画家都在探索个人风格。我父亲主张尊重个性,办教育时也一直践行这个理念。所以他办展览时,曾请教德国老一辈艺术家。有老先生问:“你们中华文化底蕴深厚,为何还要学西方艺术?”他回答:“艺术是相通的,我们不能只守着老祖宗的成果,这一代人要为后代留下精神与文化遗产。”他的格局十分宽广,不是局限于个人的小天地。

刘蟾和父亲刘海粟
长期依赖AI,人的绘画水平就会下降
青年报·青春上海:现在已经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很多青年人开始借助AI来进行创作。您怎么看这一现象?海老如在世,见此情形,他会怎么说?
刘蟾:真正的艺术家,是对景物有感而发、随心创作;而AI绘画是设定程序后的制作,并非创作。创作的过程中,情绪、笔墨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这和AI生成的作品完全不同。就像现在,我和你面对面交流,有真实的情感,和机器人对话就没有温度。
所以必须亲身执笔创作,用AI做图案设计很便捷,但用于艺术创作,会消磨内心的热情。
父亲喜欢写诗,就是因为大自然时刻变化,笔墨也随之变化,是内心感受的真实表达。而AI只有固定模式,没有情感。就像我看父亲的亲笔信,能感受到他的模样;可若是打印稿,就只是一份冰冷的文件,没有任何情感。
对艺术家而言,AI创作失去了艺术的核心意义。即便输入自己的想法,AI生成的作品也无法完全表达内心的情感。长期依赖AI,人的绘画水平也会下降,慢慢不再亲手作画。
青年报·青春上海:先生在《黄山谈艺录》中说:“艺术表现应该像蚕吃桑叶,吐出来是丝”,在生活节奏日益加快、价值多元的当下,青年创作者应该如何从中深入理解“关于艺术的孕育与积淀”?
刘蟾:现在的年轻人,是因为科技太发达了,什么都能在电脑上找到。以前还要亲自拍照、写生,我去黄山时,也有很多学生拍照,但也有人坚持写生,二者的意义完全不同。依赖电脑、科技完成的,不是创作,只是制作。真正的艺术家,要有独特的个性,内心的情感自然迸发,这样的作品才是佳作。如果为了商业化,什么画受欢迎就画什么,就失去了艺术的意义。
父亲常说,中国人的笔墨功底,一笔就能看出来。现在不用心练笔,还依赖AI,就更没有功底了。所以我们还是要筹办展览、开展纪念活动,让大家回顾老一辈艺术家的治学态度,从中汲取力量。父亲办展览,从不是为了宣传自己的画作,而是为了和大众交流、普及艺术。他很早就提出办展,希望艺术不是少数人的专属,而是能普及到所有人,让大家都拥有审美感知。
青年报·青春上海:围绕刘海粟先生诞辰130周年,还会有哪些重要的纪念活动,作为家属,您是从哪些角度来决定举行这些活动的?
刘蟾:除了刘海粟美术馆这次举行的“双峰并峙:刘海粟与颜文樑现代美术教育大展“之外,常州也有相关活动,会展出约30幅作品。这些作品涵盖了父亲在欧洲时期的艺术探索与研究成果。这个展览结束后就会到苏州展出。外滩也会有一场展览,是收藏家们出于对父亲的怀念,拿出藏品举办的纪念展,供大家交流、研究。
青年报·青春上海:您觉得您父亲对当代青年人,还有哪些期许?
刘蟾:父亲把自己的画作和收藏都捐给了美术馆,就是希望美术馆能研究、整理、展出,让国人,尤其是青年一代了解自己的文化。他在欧洲时,看到当地的老师、家长带着很小的孩子看展览,从小培养孩子的审美,这让他感触很深。这种社会美育至关重要。不是把孩子的生活照顾好就够了,更要培养他们的思想与文化底蕴,这才是高级的教育。他从不主张只给孩子物质上的满足。现在的美育氛围很好,我看到博物馆、美术馆推出了古埃及展、古代书法展等各类展览,就是要让中国的孩子了解,我们的文化底蕴有多深厚。外国人都珍视我们的文化瑰宝,我们更没有理由不传承、不尊重。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受访者/图 常鑫/视频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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