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纸”上的远行

观众在展览上欣赏王劼音的作品。青年报记者 吴恺 摄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近日,上海市文史研究馆推出馆员书画系列丛书之《王劼音卷》。这部作品集系统梳理了王劼音跨越六十载的实践,从版画到油画再到水墨,全面呈现其艺术转型轨迹与跨媒介探索。同期,王劼音的一批近作也在上海市文史研究馆展出。这是他最近十年,用废旧宣纸进行的创造性转化,意在打破传统水墨的审美程式,在东方意蕴与当代实验之间寻找新的表达可能。
爱“收废品”的老先生
王劼音喜欢“收废品”。这对一个老者来说似乎不算特别,谁家老人没一点旧物癖呢?王劼音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收集的是写过字、被丢弃的宣纸。
“都是练书法的朋友的习作。”王劼音说。朋友写完,不满意,随手扔掉,他却觉得这些字还蛮好看的,就拿来用。有的在正面叠加,有的从反面晕染,有的顺着原有笔墨延伸。经过一番“二创”,纸上的字依稀可辨,保留着书写的痕迹与温度,却不再只是文字,而转化成线条、色块与结构。
近期,王劼音从这批作品中选出二十来件,在上海市文史研究馆展出。从作品底部标注的年份可知,最早的作于2015年,最近的作于2025年。换言之,王劼音已沉迷于“废纸”整整十年,真可谓乐此不疲。
对观众来说,这是一次充满乐趣的观展过程。一件作品,远望像书法,凑近细瞧,字是“处理”过的,已脱离本体,成了某种符号。有经验的观众会想起徐冰。这位国际知名艺术家,创造了约4000个
王劼音却淡然一笑,表示自己并无雄心:“我做这个,纯粹因为好玩。”
好玩的缘起是一次去安徽探访宣纸厂,目睹老师傅将青檀皮扛到山上晾晒几个月,再放到水里浸泡几个月,历经数十道工序,才做出薄薄一张纸。王劼音寻思,凝聚日月精华和匠人汗水的宣纸,如果用完即弃,未免可惜。于是他向友人征集用过的纸,加以改造,把别人的习作变成自己的作品。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不过有心人还是能透过细节,窥探出一些深埋的巧思。比如,展览上的作品一律不加画框,宣纸边缘还留有剪裁过的痕迹。
王劼音承认是有意为之,并解释说:“把宣纸贴平,装上画框,相当于把一个人关起来,会失去生气。”剪裁则是借鉴了毛边书的做法,让纸张呈现出原生态。在王劼音看来,过分精致化是当下很多艺术作品的问题,“像是AI生成的”。他反其道而行,不施雕琢,力求保有一份不受束缚的自由。

布面油画《苍岩简屋》。
不安分的中年时代
了解王劼音的人都知道,突破陈规是他的性格,也是他在艺术上的追求。在跨越六十载的创作生涯中,王劼音的几次重要转向,均与此有关。
最典型的就是1986年那次。当时王劼音四十五岁,以版画闻名,作品入选过第六届全国美展,还受邀担任首届上海青年美展评委。比起尚需努力的艺术青年,人到中年的王劼音已经打下了一片江山。偏偏这时候,他决定远赴奥地利首都维也纳进修。为此,他天天跟着无线电广播学习德语。王劼音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都这个年纪了,再不出去看世界,就太晚了。
事实证明,王劼音的选择是正确的。在维也纳的一年半时间,他逛遍当地的美术馆、博物馆,还前往法国首都巴黎、瑞士苏黎世、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等地,如饥似渴地近距离研究以前只能在画册上欣赏的原作。本雅明说,原作自带印刷品所不具备的“灵韵”,只有亲临其境,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可以想见,通过此番旅程,王劼音吸收了不少“灵韵”。这对一位画家来说是何等幸福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王劼音还进入艺术院校,亲身体验了艺术之都的艺术教育。
王劼音回忆,在国内学画,老师要求明确,一笔一画、结构明暗,皆有定规,画完还要打分。维也纳则是另一种画风。教授给了王劼音一把工作室的钥匙就走了,画什么、怎么画、画多久,悉听尊便。起初王劼音很茫然,问同学,他们耸耸肩,说那是你的事,自己拿主意。王劼音试画了几幅习作,向教授请教,教授总是大加赞赏,然后谨慎地提一些建议。
渐渐地,王劼音感受到了这种方式的好处。“教授不解决具体的技术问题,而是营造气氛,对学生施加潜移默化的影响。”王劼音师从幻想写实主义代表画家沃尔夫冈·胡特教授,多次从旁观摩其绘制油画的过程,深受启发,也开始画油画。不过,真正从版画转向油画,是在回国以后。
一次,美国加州亚太艺术博物馆馆长卡曼斯基拜访王劼音。他原是冲着版画而来,却对王劼音随手从床底拿出来的几张小幅油画大感兴趣,收藏了一张。后来卡曼斯基在美国办画展,介绍中国当代艺术,就选了王劼音这张画。这给予王劼音很大的鼓励,于是全面转向油画创作。
当然,王劼音是不会按套路出牌的,画油画也要新意迭出。他将版画的特质带入油画,又融合传统书画的写意精神,形成“文人油画”。评论家夏可君说,王劼音“把西方抽象的块状与中国传统的大写意线条,以天真浪漫与花影重重的诗意结合起来”,在西方美学和东方美学之间开辟出了一条新路。

纸本水墨《云山烟树1》和《古典人物3》。
远行,是为了归来
那么问题来了:自幼接受现代绘画训练的王劼音,是怎么会想到运用东方美学的呢?这大约可以用“血脉觉醒”来概括。
1941年,王劼音生于上海。父亲王允功既是音乐教育家,也喜欢画画;母亲金有芳毕业于师范学校,亦酷爱艺术。受父母影响,王劼音和姐姐王纪音都走上了艺术之路。王纪音从小学钢琴,15岁考入巴黎音乐学院,日后成为旅欧钢琴家。王劼音则在9岁时被父亲送入哈定画室。哈定,中国现代水彩画代表人物,1950年创办的哈定画室,是当时国内为数不多的私人美术机构。
哈定的教学体系源于法国,推崇临摹和写生,看重绘画的主观性和表现力。此后王劼音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附中(今中国美术学院附中),又辗转至上海市美术专科学校。这些院校以苏联写实体系为准则,强调严谨的素描训练、扎实的造型基础,要求学生能完成主题性创作。毕业后,王劼音进入上海火柴厂任美术设计员,设计火柴商标,同时涉猎版画创作。
换言之,王劼音的艺术底子相当庞杂,现代艺术的很多门类他都接触过。这为他不断跨界,游走于版画与油画、具象与抽象之间奠定了基础。然而坦白说,在东方美学这方面他原是有缺失的。什么时候补上的呢?这又要讲到维也纳之行。
人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动物:身处其中不觉珍贵,一旦远走他乡,反而猛然觉醒。正是在万里之外的维也纳,王劼音身体里的文化血脉被唤醒了。他站在西方艺术的巅峰现场,却越发体悟到中国传统书画的高妙。那不尚写实、重神轻形的格调,大片留白、浑然天成的气韵,敲击着异乡游子的心。
这场迟到的觉醒,不仅成为王劼音开创“文人油画”的契机,也是他后来开拓水墨画创作,利用废旧宣纸“二创”的深层线索。王劼音的故事表明,一位艺术家,无论从哪里出发,走过怎样的路,终究要回溯本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

布上丙烯·油画《山居图》。
王劼音:阻力越大,越能激发创作激情
著名艺术家、上海市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王劼音深耕艺术六十余年,历经版画、油画、水墨等多个创作阶段,始终在不同画种与媒介间自由探索,于东方气韵和当代实验中寻找新的表达。
生活周刊:您从小学画,绘画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劼音:是我的精神支柱。我自幼体弱多病,患有哮喘病,每次发作,彻夜难眠,父母都会陪着我坐等天亮。由于健康原因,上学后我的成绩一直不好,跟同学也玩不到一起,在班级里属于边缘群体。我唯一的优势是会画画。哮喘病发作时药物不起作用,我会一边喘气一边随手涂鸦,缓解病痛。后来父亲把我送入哈定画室接受训练,从此走上了绘画的道路。
生活周刊:您后来以版画成名,那么您是怎样开始画版画的?
王劼音:这里有一个历史渊源。我们知道,鲁迅先生是提倡版画的,在上海举办过木刻讲习所。正是在鲁迅推动下,中国传统的复制木刻走向了现代意义的版画艺术,上海也成为中国现代版画艺术的发源地。所以上海一直有浓厚的版画创作氛围,活跃着一批版画家,我身处其中,不可避免地受影响。
我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发表版画作品,有了点名气。1979年,上海戏剧学院美术系招收了一届版画专业的学生,我应邀给他们上过一学期课。其实学生的自主性很强,不用我多讲,我反而从他们那里获益良多。我看到他们用平刀刻木刻,一下子打开了思路。此前我习惯用圆刀和三角刀,从没想过用平刀也能刻出那么好的效果,非常有新鲜感。1985年,我的版画《节奏》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还获得了原上海市文化局颁发的佳作奖。在维也纳进修期间,我又开始创作胶印纸版画。就算后来转向油画,我也没有放弃版画。1994年,我的版画《林中小屋》获得了第十二届全国版画展金奖。
生活周刊:长期钻研版画,会对您后来画油画、水墨画产生影响吗?
王劼音:会的。由于我最初从事的是黑白木刻,有一定局限性,很难像油画那样,把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这就逼我探索出另一条路——注重画面的结构与构成。可能是这个原因,我比较容易打破条条框框,后来画油画,走的也是抽象油画路线,山水、风景都不会照实了画。
生活周刊:您画过版画、油画、水墨画,风格从具象到抽象,不断跨界,跳出舒适圈。这当中会遇到阻力吗,继续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王劼音:从一个画种转入另一个画种,当然会碰到许多困难和阻力。我第一次画水墨画,墨汁碰到纸立刻化作一团,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然而正是这种阻力,极大地激发了我的创作激情,打破了平时作画的那种庸常的状态,让创作变得格外有劲。我认为艺术家不能躺在荣誉簿上,应该像毕加索那样勇于跳出舒适圈,保持艺术的活力。一种画法熟了,就要想办法换,在不同画种之间漂泊,不断产生新鲜感,这就还能往前走。
生活周刊:后来是怎么转向水墨画创作的?
王劼音:这跟我经常去国外参加艺术活动,和外国艺术家交流有关。在交流中,就能看出东西方艺术的差异。我形容东方艺术是水,表面很平静;西方艺术是火,十分热烈。有一年我和外国艺术家一起画画,他们身体好,像牛一样,晚上喝酒跳舞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照样画,我根本吃不消。他们的画跟他们的精神头一样,热情似火,很有冲击力。而我们中国艺术家,尤其是我这样的江南人,柔弱文雅,像水一样,和他们区别太大了。所以我想,跟他们画得一样有什么意思?你根本画不过人家。我就躲在角落,静静地画淡淡的水墨,结果反而带给他们很大的震动。我就知道,方向是对的。
生活周刊:但是您的水墨画也不是传统的程式,您的《魔方》系列就很抽象,甚至故意搞点破坏,使画面不那么和谐。
王劼音:对的,我就是有点叛逆,艺术家一点不叛逆就太没劲了。中国画主张轻松潇洒,我偏偏想制造一点工匠式的不轻松,跟随意挥洒的文人气质形成对比。画墨点非常费时间,一天几万个点要慢慢磨,恰恰是这种很笨而且专注的工匠精神,让作品积累了时间感,变得与众不同。我也经常拿别人废掉的画,故意把他们画得精彩的地方用墨点填满,创造新的视觉效果。
生活周刊:看得出来,您一直反套路,也不喜欢太精致的东西。
王劼音:我喜欢自然、生拙、有痕迹的东西。这些才是“活”的。太完美、太光滑了就没有人情、没有温度,也没有了艺术的味道和价值。

画家王劼音。青年报记者 吴恺 摄
〢链接
激活传统的实践样本
2026年4月,上海市文史研究馆推出馆员书画系列丛书之《王劼音卷》,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全面梳理了这位艺术家不凡的创作历程。
《王劼音卷》收录了艺术家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代表作,展示其从版画、油画到水墨的变化,更重点呈现了2013年以来的41幅水墨与综合材料新作,其中半数以上为首度亮相。这批被王劼音命名为“魔方”的作品,以随机生发的方式解构传统、重组笔墨,在不确定中寻找新意,在随性里守住气韵,成为其艺术思想的集中体现。画册还收入了王劼音历年来撰写的艺术心得与评论文章,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现了他丰富的艺术理念。
研讨会上,多位专家对王劼音的艺术探索给予了高度评价。上海市美协理论与策展委员会主任李旭指出,王劼音的作品兼具现代性与中国性,并以极佳的当代方式呈现,始终保有一颗年轻的心灵,是海派非具象艺术的重要代表。上海油画雕塑院院长江梅认为,他的创作贯通中西、不拘一格,既映现时代变迁,又善于从生活细节中汲取灵感,让作品充满人间的温度与生命的质感。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张立行则将其比作“文火慢炖”型艺术家,作品内敛而有力量,在抽象语言中深植东方精神,值得静心品读。
自称为“在画种之间漂泊”的人,王劼音从未被门户、技法、风格所局限。他早年精研版画,中年转向油画,晚年沉醉于水墨,一路打破边界,又在一次次出走之后,稳稳落回传统的根脉上。他始终从自身的生命经验出发,让传统基因在当代语境中自然生长。
从这个角度说,《王劼音卷》所呈现的不只是一位艺术家的风格流变,更是一份中国艺术家在全球化背景下激活传统、走向当代的实践样本。对王劼音而言,艺术不是宏大宣言,而是随心而动、顺其自然的修行;于观看者来说,这位八旬老者笔下最珍贵的,是那份不被规训的天真、不肯停歇的好奇,以及洗尽铅华之后,依然向自由与生气敞开的艺术初心。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