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张振宇/文、图、视频

在康养辅具市场日趋成熟的今天，若问轮椅哪里买、何处借，答案并不难寻。可若问轮椅何处修，无论是依靠轮椅出行的残障人士，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往往都会面露难色。

如今，一群年轻人看见了这道难题。

近日，由上海民政集团与虹口区欧阳路街道共同打造的“虹彩乐龄生活馆畅行4S店”（下文简称为轮椅4S店）开启试运营，成为全国首家轮椅专属4S店。店内半数店员是90后、00后，年龄最大的首席体验官兼维修师王丰，也不过43岁。这里不只有轮椅销售、租赁和维修服务，更想用行动摘掉一个“坐轮椅很丢人”的标签。

在这里，“修补”尊严

对于轮椅4S店首席主理人傅佳杰来说，轮椅其实很早就“进入”了他的生活。

“很多年前，我们家有位长辈因为疾病，行走变得异常不便。”傅佳杰回忆，最初每当家人提出买个轮椅方便出行时，对方都十分抗拒。“他觉得坐上轮椅就等于贴上了‘废人’的标签，所以他一直强调自己不需要轮椅。”

但身边的人都清楚，哪怕是最基本的在家门口购物，他每一步都迈得十分费力。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傅佳杰有空的时候，就会去找他聊聊天，希望通过自己的言语让对方卸下对轮椅的抗拒。随着聊天的次数增多，对方的戒备开始慢慢减弱，傅佳杰便开始了挑选轮椅的过程。“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未来会不会有一家店，帮助用户一站式解决轮椅方面的问题。”

这便是“轮椅4S店”的雏形，而真正让这家店做到“无障碍”的，是王丰。

15岁那年，王丰因急性脊髓炎导致下肢瘫痪。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将自己关在家中，不敢出门见人。“那时候我只要一出门就怕被人看，别人说话都觉得是在议论自己。”这段抑郁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五年。转折，始于家人的一次“狠心”。彼时王丰正值少年，母亲见他事事仰仗他人，内心焦急。为了锻炼他的自理能力，有一天母亲对他说：“从明天起，你自己去医院做康复训练吧，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没了依靠的王丰只得硬着头皮，独自推着轮椅，一点点把自己“挪”往三公里外的医院。“过程真的很煎熬，但的确迈出了这一步。”王丰说。从那天起，他能做的事越来越多。

如今在轮椅4S店工作的王丰，性格爽朗，爱开玩笑，身上早已看不出当年的阴郁。“身边的朋友天天拿我的残疾开玩笑，我无所谓，早就接受了。”正是这份“接受”，让他成为店里最懂轮椅使用者的那个人，也最懂得如何给消费者以“体面”。“我们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就是让消费者意识到，用轮椅不丢人。它就像手机、电脑一样，有了它们，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方便。”

维修间里的希望与失望

和所有4S店一样，轮椅4S店也有自己的维修区，但又和其他4S店有所不同，轮椅4S店的维修区也做了无障碍化设计，只需轻轻一按，可升降的液压维修台就会升起到残障人士可操作的高度，便于操作。

上午十点，家住闵行的吴先生把家里的旧轮椅搬了进来。轮椅使用频率不高，但年头久了，轮胎布满裂纹，轻轻一掰就成了碎橡胶块。“我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过来，换两个轮胎比买新的轮椅便宜多了。老人嘛，能省一点是一点。”

给轮椅换胎的过程并不容易，橡胶老化后会发粘变硬。光是拆下老化的轮胎，就需要先把轮胎掰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橡胶块，然后再用工具，一点点把粘在钢圈上的橡胶铲下。拆完之后，装胎的环节也并不省力。由于王丰下肢瘫痪，健全人用的“巧劲”，王丰很多时候无法用上。看见王丰费力的样子，店里的90后店员张敏便开始主动“搭把手”。就这样，张敏也学会了修轮椅。

很多时候，这两位半路出家的“维修技师”，他们的维修技术还没有客户熟练。吴先生退休前是修理工，看见店员张敏和王丰装轮胎时十分费力，便忍不住上前指导：“你再拿一根撬胎棒，从轮胎里面穿过去。两根撬胎棒一根卡钢圈，一根卡轮胎，两根一起用力，轮胎一下子就装好了。”

但正是这种“生涩”，反而让店里多了几分人情味：没有冷冰冰的流水线，只有两个年轻人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帮一位陌生老人省钱。开业一个半月，这样的维修几乎天天有。有人从奉贤开车一个半小时赶来，因为在家附近找不到任何地方愿意修轮椅；有人从杨浦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过来，只为换一颗助行器上的螺丝……

但说到底，轮椅4S店还是无法和汽车4S店相媲美。一位从浦东赶来的王女士，想为家中瘫痪十多年的老人买一辆能爬坡的电动轮椅。“因为我们的使用场景更多的是在老家，老家很多小土坡，所以想买电动的，让照料者省点力气。”王女士说，她在店里比来比去，试了好几款轮椅，最终只能失望地摇头。“店里的电动轮椅没有机械式刹车，面对陡坡复根本不行。”

失望并没有让店里的人气冷却。恰恰相反，这家店正在成为一座桥梁。每当老人提出“为什么轮椅旁边不能有个翻下来的小桌板”“为什么电动轮椅不能像智能汽车一样，有个坐垫感应器，人一离开就自动关机”……这里的店员们都会认真记录下来，把他们的需求传递给厂家。“或许有的厂家会考虑成本、市场需求等多维度的因素，但至少，我们的出现让老人的声音不再石沉大海。”张敏说。

当青年遇见银发

因为店里半数店员都是90后、00后，“90后服务90岁老人”在这里并非段子，而是日常。

“现在的电动轮椅涉及很多高科技，怎么用APP领补贴、怎么线上操作，年轻人能帮老人搞定。而且银发经济是一片蓝海，服务老人，就像服务未来的自己。”在傅佳杰看来，年轻人从事这项工作，恰恰是一种优势。

00后店员王婧婧对此深有体会。她发现在消费理念上，年轻人大多认准“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而老人往往更在意眼前的价格，有时会觉得“贪点小便宜”才是对的。“我们会跟他讲，这个产品贵在哪里，跟普通的有什么不一样，让他知道物有所值。”王婧婧说，耐心解释比强行推销更管用。老人虽然节俭，但只要听明白了，也会愿意为自己花这笔钱。

这份用心，换来了老人的信任。张敏记得，一位患有帕金森症的大爷来店里，前前后后试了四五辆轮椅，足足转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买就走了。店员们全程没有一丝不耐烦。一周后，再回到店里购买轮椅时，给店员分享了自己的公众号，其中一条写的是自己在轮椅4S店的购物体验。文章虽然只有几十人的阅读量，但张敏说：“这比成交一单还有成就感。”

关于未来，王丰心里有一个具体的计划：“我想办一场活动，让健全人来店里，坐上轮椅，给自己半天时间，无法依赖双腿走路。然后再去附近完成几个任务，体验一下残障人士的生活。”他希望通过这种沉浸式体验，让更多人理解无障碍环境的重要性。“只有在轮椅上试一次，大家才会知道人行道上的一个坎、商场门口的一级台阶，对残疾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想法，得到了店里所有人的支持。在他们心中，这家轮椅4S店，不应当只是一个维修、销售轮椅的场所，更是一个不断推着他人、推着这座城市，慢慢向前走的地方。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张振宇/文、图、视频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