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郭颖/文 吴恺/图、视频

高墙之内，有青春迷途知返；方寸舞台，有温柔善意生长。不久前，上海市未成年犯管教所“明责知礼 逐光前行”十八岁成人仪式现场，原创戏剧《梦境中的和解》温情上演。舞台之上，民警与未成年犯同台演绎亲情羁绊与自我救赎，真挚的台词、动容的演绎戳中全场观众的心。

这部治愈众人的剧目，出自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教育专业95后研究生杨帆。作为国内首位将戏剧教育矫治系统性引入未成年犯管教所的青年创作者，她用三年时光，让戏剧疗愈成为失足少年重生路上最温暖的一束光。

第一节课，让孩子们给自己起艺名

杨帆的人生轨迹，始终带着跨界生长的力量与温暖的人文底色。她本科毕业于中山大学临床医学专业，辅修心理学。2019年大学毕业后，一直从事戏剧工作，她希望把自己所学的医学、心理学和热爱的戏剧融合在一起。2023年，杨帆如愿考入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教育专业，深耕戏剧疗愈方向。

关于“戏剧教育矫治”，故事的起点源自她的导师——著名表演艺术家周笑莉教授的一条微信：“现在想把戏剧引进监狱，去做教育矫治，你愿意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吗？”“谢谢老师！我太愿意了！”

杨帆进入的第一个监狱是青海省建新监狱未成年犯管教所，那边的工作主要是线上辅导。直到上海市未成年犯管教所伸出橄榄枝，杨帆正式开始进入一线到狱内给未成年犯直接上课。

初入未管所，面对一群敏感、戒备、内心藏着伤痕的孩子，杨帆没有刻板地说教，而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打破隔阂。她的第一堂课，没有规则约束，没有知识灌输，只有轻松的戏剧游戏与一场特殊的“起名仪式”。她让每个孩子摒弃原有姓名，为自己取一个专属艺名，在课堂与排练中以艺名相称。

这一场简单的更名，是一场温柔的“去标签化”救赎。褪去“未成年犯”的沉重标签，孩子们得以走进纯粹的艺术空间，卸下防备、直面本心。一个个温柔的艺名背后，藏着少年们未被磨灭的美好期许与心底柔软的牵挂。像“竹苗”就是期许自己如青竹，挺拔正直、向阳生长；而“芒果”是因为自己喜欢吃芒果，家里人就总会买芒果给自己吃，“其实这里面就藏着他对家里人爱的觉察，在外面时可能意识不到，但是进入高墙内，隔绝起来了，这份觉察就出来了。”

渐渐地，杨帆发现，这里的孩子内心远比普通中小学生细腻和成熟，因为高墙内有一个安静的觉察环境，他们会对人、对生活、对关系感知更多，这也是戏剧会带给他们的，环境+方法+老师的多方影响，他们的改变就会很大。

今年已经是杨帆将戏剧教育矫治带进监狱第三年。在这一过程中，她读了很多关于犯罪心理学的书，也不停地跟警官们交流，了解孩子们背后的故事，愈发发现他们犯罪行为背后有很多教育缺位、教育不当形成的不良认知，而这，关乎对自身、朋辈、家庭、社会多方面的认知。

杨帆喜欢把未成年犯称为“孩子”，她认为，“就像李玫瑾老师在《犯罪心理研究》这本书中统计的，90%的人都不是天生犯罪人，那就给我们的教育矫治提供了希望和目标。”

现在，杨帆学会了慢慢了解他们，而他们也慢慢彼此信任、逐渐打开自己，看到孩子们慢慢展露的真诚、共情、团结，尤其到最后演出排练阶段，卯着一股劲儿去努力的状态，她被深深打动，也更加坚定了自己做这件事的信心和决心。

“孩子们会通过看见自己、拥抱自己、完善自己，逐渐与自己和解、与父母和解，更表达了自己的悔恨，和对受害人的愧疚。”杨帆相信，自己和团队做的是一件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因为矫治不仅利于孩子们的成长还会降低他们的再犯可能性，对社会治理至关重要。

舞台上，孩子们提高了共情能力

第一年排练的《爸爸的眼泪》这部剧中，竹苗扮演儿子，跟警官扮演的父亲有一段互相道歉的戏：“爸，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不，儿子，是爸爸错了，对你的关心太少了”……两人一直找不到感觉，杨帆就让他们面对面，不断重复这两句台词，说着说着，竹苗突然哭了，因为他在不断重复台词的过程中，突然想起了，有一年自己生日，在柜子里看到了一双自己心仪已久的球鞋，特别开心，结果从妈妈那得知是爸爸送的时，他把球鞋扔进柜子最里面，再也没穿过。这次在不断重复台词时，从“父亲”的眼睛里，他突然意识到，爸爸不是不爱自己，而是自己没有接受他的爱，他很愧疚。

“不止竹苗，当时所有的演员都哭了，原因各不相同，但这都是一种新的觉察和‘看见’。”让杨帆欣慰的是，后来还有孩子在信中明确表明自己对受害者的愧疚，戏剧让他的共情能力提升了，也更能面对自己的过往了。

无数个这样的瞬间，见证着孩子们的蜕变。在“欺凌创伤”主题戏剧工作坊中，杨帆倾听了太多孩子的心酸过往。这段真实的成长创伤，被完整融入原创剧目《梦境中的和解》，让少年们在演绎创伤、复盘过往的过程中，直面过错、正视伤痕。

演出前，在亲情访谈上，小草表露了自己的真心，希望获得爸爸的关注，但由于爸爸不想在众人面前“破防”，所以不敢看他，一直绷着脸，只有在小草低头时，爸爸才敢迅速看一眼儿子，擦一下眼泪。

“我知道他是想借由这次，完成与父亲的和解，翻篇，也让父母放心。”于是，杨帆跑到后台把爸爸的反应告诉了小草，他当时很兴奋，一直在说“对哦！对哦！”演出时，更是拿出全力，最后对爸爸说的一句话也是找到父亲所在的方向，拿出全力喊出：“老爸，爱你！”

上海未成年管教所此番献演的《梦境中的和解》，剧目排演前，杨帆团队做了很多主题工作坊，探索了自我、朋辈、家庭、社会等方面，每个方面又探索了不同主题。

在共同探索过程中，杨帆发现孩子们通常与父亲会有比较大的矛盾，他们与父亲的冲突更进一步激发了他们叛逆的心理，所以最后剧目就定在了父子关系，而剧中各种情节，也源自他们的“真实故事”，有的是杨帆采访到的，有的是他们在工作坊中构建剧情时的投射。

剧目采用了“梦境”的概念，第一层梦境是主人公“李浩”主观感受到的冷漠、无情、会吞噬掉自己的恶魔般的父亲。第二次是他穿越成父亲“李建业”时，致力于改变自己人生，好好陪伴儿子，绝不缺位，助力儿子健康快乐成长，可事实却是，物质与情感往往很难同时满足，最终，儿子还是走了自己的老路，进了监狱。最后，梦醒，回到现实，感同身受了父亲疲惫的李浩向父亲道歉，也终于看到、感受到了父亲对自己的爱，父子俩就此和解。

“剧目以梦境的形式完成了所谓‘换位思考’的体验，这就是戏剧用行动和体验完成教育、疗愈的方法。”杨帆告诉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我们说‘换位思考’，孩子们往往做不到，可如果真的体验过一次后，就相当于他们作为父亲活过一次，就能体验到各种艰辛了。”

未来，希望能逐步向全国更多监狱推广

戏剧的力量，从来不是表演技巧的雕琢，而是真实情绪的流淌、自我认知的重塑。三年来，杨帆带着孩子们排演了一部部原创剧目，在台词演绎、角色互换、剧情体验中，让少年们跳出自我视角，完成一场场深刻的自我救赎与亲情和解。

孩子们的共情能力提升了，越来越能掌握自我觉察和感知的方法，以及情绪表达的方式，减少了情绪冲动，对于自我、朋辈、家庭关系的认知也有所改变，更懂得换位思考，集体荣誉感和团队精神也提升了很多，这也会促进后面的再社会化。

此外，由于民警也一同参与了表演，警官们开始更多采用“创造性规训”的方式与孩子们展开交流，孩子们也更愿意跟带队民警吐露真实心声，便于后续各种矫治方式的介入。

展望未来，杨帆计划持续优化课程体系，根据不同犯罪类型、不同成长背景的未成年群体，打造精细化、差异化的戏剧矫治模块，同时构建全链条艺术矫治体系，推动戏剧疗愈从检察介入、工读教育、高墙矫治到社区矫正的全流程覆盖，逐步向全国更多监狱推广，让戏剧微光照亮更多迷途心灵。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郭颖/文 吴恺/图、视频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