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文 受访者/图

5月29日，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前夕，中央宣传部、中国科协向全社会发布“最美科技工作者”，两位来自上海的科技工作者入选，分别是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所原所长徐洪杰研究员和上海交通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孔海南。他们用一生对科研事业的奉献，讲述着“最美”的故事。

徐洪杰：两次归零，一生铸就两座大国重器

徐洪杰

2025年9月14日凌晨，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老所长徐洪杰，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他生命最后时刻还在做的事，是为上海科技大学的学生准备核能科学课件，为团队整理技术报告。四天前的教师节，他刚与部分学生合了影。这位70岁的科学家，用一生干成了两件国之重器——上海光源和钍基熔盐实验堆。

徐洪杰的人生，有两次关键的“归零”。

第一次是1995年。彼时他已在国内原子物理领域崭露头角，正值学术黄金期。时任所长杨福家院士将重任托付给他：“五年内，你不做其他研究，专心建设光源！”这意味着他必须离开深耕多年的领域，在一个国内经验为零的第三代同步辐射光源上从零开始。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重担：“国家需要就是科技工作者的天职。”从原子物理专家变成同步辐射领域的学生，这一干就是十五年。期间他没有发表一篇论文，没有去争一项科技奖项。

建设上海光源是一场“舍命一搏”。2001年，徐洪杰扛起所长和光源工程总经理两副重担，压力如山。腿疾恶化需穿刺抽取积水，他处理完就忍着剧痛返回岗位。关键部件遇国外厂家“躺平”，他拍板“我们自己干”，带领团队日夜连轴转。开工以来，他很少在凌晨两点前睡觉。最终仅用52个月建成国际先进的上海光源，创造了世界纪录。2009年竣工时，他青丝变白发，步履已蹒跚。2013年他代表团队去北京领奖，习近平总书记远远认出他，笑着招呼：“‘大光源’来了！”

常人以为他会就此功成身退。然而54岁的徐洪杰再次做出惊人之举——二次“归零”，挺进核能领域的“无人区”：钍基熔盐堆。这是一种能利用我国丰富钍资源、具有更高安全性的未来核能方案，但国际研究已中断数十年，国内几乎为零。有人劝他：“光源已成，何苦再碰全新领域？”他回答坚定：“核能若被卡脖子，才是致命的。”

徐洪杰再次从学生做起，啃读尘封的技术报告。选址甘肃武威戈壁滩后，他频繁往返上海与荒漠，单程十几小时，放下行李就扎进工地。他定下规矩：不发论文、不申奖项，甘做新时代“隐姓埋名”人。“如果只为科研‘交差’，我们可以选更简单的路。但我们的目标是真正的工业应用，所以必须走这条最难的路。”他说。

2022年8月，徐洪杰与团队成员在甘肃武威园区十兆瓦研究堆拟建场地。

2023年秋，钍基熔盐实验堆首次实现临界；2024年6月满功率运行，恰逢中国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57周年；同年10月，完成全球首次钍燃料入堆运行。中国拥有了全球唯一运行的钍基熔盐堆平台。

徐洪杰一生淡泊名利。建设上海光源时，他鼓励团队“从大局出发”，将大科学装置的安全置于个人课题之上。在钍基熔盐堆团队，他建立了一套不以论文为导向、而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准绳的考核体系。他曾说：“科学家的价值不在于获得了多少头衔和荣誉，而在于为科学进步和国家发展作出了什么实质性的贡献。”他常对年轻人说：“等你们都能挑大梁了，我就可以歇一歇了。”

徐洪杰走了，但留下了一支800人的钍基熔盐堆研发团队，核心装备100%自主可控。上海光源在张江静静旋转，支撑着前沿探索；甘肃戈壁上，全球唯一的钍基熔盐实验堆稳定运行。他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国之大者”。

孔海南：用二十年，等海边那朵花开

孔南海

清澈明净的洱海，被当地人称为“母亲湖”。很少有人记得，这片碧波曾因蓝藻暴发而满目疮鳞。1998年，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的孔海南第一次站上洱海湖心，眼前十几平方公里的“水下森林”令他终生难忘。然而仅仅两年后，洱海两次大规模蓝藻暴发，水质急剧恶化。彼时已在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从事湖泊治理研究十三年的孔海南，坐不住了。

2000年，他放弃海外高薪与安定生活，带着26箱资料和图书回国，成为上海交通大学环境学院首位“海归”教授。那年他50岁，立下誓言：“用三十年时间，还洱海一个更好的生态。”他联合国内专家推动将洱海纳入国家水污染控制与治理重大专项，2006年国务院方案通过后，洱海成为“三河、三湖、一海、一江、一库”重点治理对象之一，孔海南出任首席科学家。

项目启动，他把实验室搬到洱海边。研究站距大理市区50多公里，起初租农户的房子，没工业电、没网络。他带着14名师生住进农民房，每年驻守超过200天。十几年间，团队完成3万余次野外采样、16万余次水质分析，因为“海量一手数据，是科学治理的根基”。

孔海南患有房颤型心脏病、高血压，在治湖一线两次突发晕厥，靠现场急救才捡回命。为尽量减少发病风险，他自制低盐饮食，随身携带心脏节律监视器和袖珍心电图机。2012年项目验收阶段，心脏病几乎每周发作，他咬牙坚持到验收通过，才返回上海接连接受两次大型心脏手术。有人问他怕不怕死，他道：“项目是国家交下来的任务，任务没完成，我不敢倒下。”

这份“不敢倒下”，换来的是洱海的重生。2015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大理古生村考察，在洱海边“立此存照”，叮嘱“一定要把洱海保护好”。2020年，李克强总理在上海交大听取孔海南汇报洱海治理工作。如今，洱海水质持续向好，治理成果被称为“全国湖泊治理的生态样本”。

洱源县村民在从事海菜花种植工作。

2017年6月的一天，孔海南在阳溪河口用望远镜发现水里有个小白点——那是海菜花，洱海水质的风向标，对污染极度敏感，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已绝迹。那一瞬间，他眼泪夺眶而出。从治理启动到海菜花重现，他等了整整十年。

海菜花不仅成了生态符号，更变成了“致富花”。孔海南敏锐地抓住契机，引入学校食品加工团队攻克保鲜难题，对接电商平台拓宽渠道，构建“产、研、销”一体化模式。如今海菜花人工栽培规模达3000亩以上，2025年产值达5000万元，运到北京、上海每斤可卖二三十元。当地数百名中老年妇女不用外出打工，在家乡就能有稳定收入。

2019年，孔海南捐出个人积蓄200万元，联合企业设立“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他说，大型湖泊治理是“久久为功”的事业，需要一代代人接力。从教二十载，他常告诉学生们：“将自己的人生设计与祖国的明天、民族的发展、社会的需求联系在一起，一辈子不后悔。”

退休后，女儿在洱海东畔为他买了一间公寓，他改造了一台天文望远镜，每天站在阳台上瞭望洱海全景，看哪里又有了海菜花。发现藻华异常苗头，就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提醒。

“最坚实的科研，是将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孔海南把半生岁月与一片湖泊的命运紧紧相连。从青丝到白发，他以一句“不敢倒下”的坚守，在苍山洱海间交出了一份动人的答卷。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