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为什么一位两千多年前的儒者，依然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在社会压力较大的当下，研读孟子对我们究竟有何益处？华东师范大学副教授李永晶在《有我这般人：孟子智慧十四讲》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在李永晶看来，孟子代表了华夏精神光明刚健的一极，之于当下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孟子是有绝大精神力量的人物，能给年轻人极大的鼓舞。”

有“大力量”的人

生活周刊：您说孟子是有“绝大精神力量”的人，这体现在哪里？

李永晶：最直观的就是话语。孟子说过很多振奋人心的话，比如“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舍我其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等等。他还提出了“大丈夫”“志士”等说法，鼓励人们养浩然之气，见到大人物不卑不亢，甚至要“藐之”。只要翻开《孟子》这本书，你就能感受到一股刚健之气扑面而来，他的文字气势磅礴、精神饱满，在容易心生倦怠、倍感焦虑的当下，能给予年轻人极大的勇气，保持蓬勃向上的力量。

生活周刊：孟子的精神力量从何而来？

李永晶：来自他对“仁义”的信仰和坚守。我们知道，孔子主要谈仁，因为他生活的春秋时代，虽然礼崩乐坏，但不算乱世，还能讲讲仁爱。而战国时代，各国之间的竞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孟子不仅要谈“仁”，还要谈“义”，仁义并举，重建秩序。对此他怀有极强的信念感。注意《孟子》一书开篇，也就是孟子出场的场景，我跟学生说，这是一个有意为之、非常隆重的出场，在诸子百家里属于“独一份”。我们不妨还原一下：

孟子见魏国国君梁惠王，梁惠王劈头就问：“您老人家不远千里而来，能给我国带来什么利益？”言下之意，如果不能带来好处，你就走吧。孟子的回答针锋相对：“大王何必开口就谈利益？有仁义就够了。”这等于否定了问题的正当性，告诉梁惠王：你的问题问错了，我们不谈利益，谈仁义吧！

孟子这么说很不简单。战国时代，士人游说各国君王十分普遍，有的想谋取功名利禄，有的想实现政治主张；为了说动君王，士人会投其所好，顺着君王的喜好往下说。孟子呢？梁惠王要他提供“利吾国”的方法，他却说“何必曰利”——谈什么利益？应该谈仁义啊。这相当于客户一上来就否定了甲方的想法，说明孟子是把仁义当作信仰的，不会为了讨君王的欢心而妥协改变。这里面蕴藏着大力量、大能量，这正是孟子人格魅力之所在。

《孟子》（元相台岳氏本），现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

“迂阔”的夫子，刚健的勇者

生活周刊：但孟子也因此受到批评，触手可及的利益你不谈，却大谈仁义这种看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战国这样的乱世，不显得迂阔吗？

李永晶：对，司马迁的《史记》中就出现了“迂远而阔于事情”这个说法，可谓由来已久。正因此，我在书中一开篇，就对认为孟子“迂阔”的观点进行了全面批驳；不如此，你根本进入不了孟子的世界。我们说战国是“大争之世”，各国互相厮杀，竞争非常激烈，当时梁惠王屡遭战败，他招纳贤才，目的就是富国强兵，在竞争中胜出。你跟他谈仁义确实显得有些迂阔，因为仁义无法直接导向富国强兵。但孟子有着更高的立意。

战国是怎样一个时代？用孟子的说法是“民有饥色，野有饿莩”，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者的遗体，而与此同时，统治者的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在孟子看来，这无异于“率兽而食人”。这样的统治怎能长久，追求富国强兵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孟子规劝君王实行仁政，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他说诸侯有“三宝”，土地、人民、政事，核心是要用仁政治理国家，鼓励农耕，滋养和教化人民，减轻人民负担。这才是治国安邦的正道。

生活周刊：也就是说，孟子的着重点其实不是君王。

李永晶：孟子关心的是如何在乱世中确立秩序，确立一个真正对每一个人都友好的秩序。在孟子所处的时代，君王影响着多数人的利益和幸福，所以他意图驯化君王。但他讲话很有技巧。比如，梁惠王喜欢音乐，孟子没有否定他，而是说：谁不喜欢音乐呢？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与其一个人偷着乐，不如把音乐分享出来，与民同乐。这叫推己及人。同样的道理，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意思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这种人人都有的“不忍人之心”，就是君王推行仁政的基础。

事实上，孟子提倡仁义绝不是高谈阔论，他对人性、对现实都有着极为清醒和深刻的认知。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年代，人民对和平安宁的渴望，如同大旱时节的禾苗对雨水的渴望那般强烈。真有人能够施行仁政，“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民众像欢呼雨水的禾苗那样拥戴他，无可阻挡。君王不欺负人，每个人都会拥戴他；用今天的话讲，这就叫“双向奔赴”。

生活周刊：这里有个视角的问题。从梁惠王的角度看，讲仁义不能立刻让魏国强大，因而显得孟子迂阔；但对老百姓而言，施仁政是有实实在在的好处的。

李永晶：是的，我们读经典，一定要回到经典产生的情境中体会古人的话。孟子在战火纷飞的战国高举“仁义”，为人们的行事确立了不可动摇的道德底线。这两个字如此光辉，宛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震撼人心。这是儒学最纯正动人的部分，也是孟子流传千年，和孔子并称“孔孟”的原因。他承载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追求。

在我看来，孟子代表了华夏精神光明刚健的一极。他生逢乱世，但不气馁、不迎合，坚守自己的信念，而且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几千年来，孟子对华夏世界个体和群体自我意识的觉醒与行动一直发挥着正面激励的作用。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是这种精神的写照，也映射出传统士大夫的气节。近代以来的大变局中，无数仁人志士为国为民前仆后继，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对孟子的思想和人格有着深切的体认。

越来越多人通过阅读经典寻求精神力量。图为在去年的上海书展上，国学馆前人头攒动。青年报资料图

细读文本，安顿心灵

生活周刊：今天我们想了解孟子，能通过什么样的方式？

李永晶：还是要细读文本，从《孟子》这本书入手。我建议初中生可以选读《孟子》的经典篇章，高中就可以读全本了。读《孟子》的好处显而易见：如果你能读通《孟子》，文言文的问题就解决了，考试不用发愁（笑）。当然，读《孟子》不能只讲字词、断句、翻译，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孟子像一团火、一束光，充满浩然之气，能让人内心光明、精神挺拔。现在的年轻人面临学业、工作等多重压力，容易陷入倦怠等情绪，而孟子能给人精神支撑，唤醒力量，让我们活得有骨气、有朝气、有底气。不只年轻人，每个人都有必要阅读《孟子》。面对现代性造成的种种问题，我们需要通过学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打扫内心的灰尘，以获得新的精神能量。

生活周刊：孟子毕竟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当代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孟子真的能给我们以指导吗？

李永晶：这种从古今视角的判断，是一种常见的误解。事实上，我为自己的“华夏古典学”确立了一个解释原则：“无古无今，无中无西。”经典之所以为经典，是因为它要解决的是关乎个体安身立命、社会秩序构建、人类文明走向的根本问题，它的价值是超越时代、超越功利的。具体到个体，如何做一个正直、诚实、有担当的人，如何处理和父母、家人、邻里、同事的关系，如何在社会中守住底线、实现自我，这些是生而为人无法回避的问题。只要我们生活在世间，需要和他人相处、需要面对自我内心，以孟子为代表的传统智慧就永远不会过时。它不是空洞的教条，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实践、精神指南。当一个人内心有定力、行为有准则，他自然能应对现代社会的各种挑战；当无数个体守住良知、践行仁义，社会自然会走向良序。这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意义。

生活周刊：回到《孟子》这本书，市面上版本众多，我们该如何选择？

李永晶：普通读者愿意读，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值得鼓励。但真正想读懂，还是有门道的。我建议初学者不要只依赖白话译本，那会导致更多地停留在文字层面，不能帮助我们真正理解经典。我尤其反对那种迎合当下、把经典庸俗化的解读，把儒学简化成诸如职场技巧、成功学、心灵鸡汤等等，这是对经典的矮化。我认为还是要读历代学者的注解，尤其不能绕过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我对《孟子》的解读也大量参考了这部新儒学的集大成著作。

从“人”的状况出发，回到华夏经典

从数学到社会科学再到华夏原典，李永晶的思想轨迹看似跳跃，实则一以贯之——始终围绕“人”的根本性问题。他曾在韦伯的现代性诊断中寻找答案，最终发现，一个中国人的心灵安顿，终究要回归自己的传统。于是，他埋首《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以理工科的缜密与社会科学的视野，重新解读古老的智慧。在他看来，经典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可以对话、可以生长、可以滋养当下生命的精神资源。

数学系毕业，从事过IT行业，不过这些都是老黄历了，如今的李永晶埋首故纸堆，研读典籍。在华东师范大学任教的他还开设中国传统思想的课程，带领年轻学子走入华夏经典，从先贤的话语中汲取精神力量。

而这一切，始于对“人”的兴趣。

李永晶告诉记者，早在上大学期间，自己就对“人何以为人”“我们从何而来，将往何处去”等深层问题产生了好奇。先是不务正业，利用学数学的空隙，大量阅读世界名著，试图在文学作品里寻找答案，后来又转向社会科学，研究社会学、政治思想史、国际关系等。一名标准的理科生，就这样循着人生困惑的指引，完成了向文科生的蜕变。

那么，最初有关“人”的困惑解决了吗？李永晶一度认为解决了。曾几何时，他服膺于德国社会学家、思想家马克斯·韦伯的学说，理由是：“韦伯对现代社会自身、对现代社会中人的状况，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时至今日，李永晶依然认为韦伯在这方面的认知无人能够超越。

但他也渐渐意识到韦伯的局限性，“由于坚守现代人立场，缺乏对古典文化的体认，韦伯无法就事关人类本质的问题做出更确定的判断。”尤为关键的是，身为欧洲人，韦伯难以真正理解东方文化，这意味着，一个中国人不可能在韦伯学说中安顿心灵。“我们还是要回归自己的传统。”李永晶说。

由此，李永晶开启了重读华夏经典的历程。

这当然不容易。华夏经典博大精深，又与现代人有着古今之隔，即便是古典文献学科班出身的人，读通、读懂也绝非易事，何况李永晶这个半路出家的“小白”？“没有秘诀，只有老老实实啃文本。”好在，历代不乏有为经典注疏的学者，几千年来积累了丰厚学识，这成为李永晶进入文本的门径；长期的社会科学训练又使他拥有新视角，得以在更宽阔的领域解读华夏经典。

多少个日夜，李永晶徜徉于先贤构筑的精神世界中，乐此不疲地为了一句话、一个词，翻遍材料，反复思量，细细体会。

比如《中庸》里的名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李永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人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就有秩序、万物就能生长繁育？两者有因果关系吗？后来才明白，“中和”指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内心宁静、朴素、纯净的本原状态，人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才能看清世界、认识真理，与天地万物圆融相处。“这是先贤对心灵与宇宙关系的深刻洞察啊。”李永晶说。

进一步思索，李永晶更觉通透，如同打通任督二脉的大侠。“历史上伟大的数学家、科学家，他们的突破性发现，往往是在‘中和’这种高度专注、内心澄明的状态下获得的。我的理工科知识背景和古典思想就此接通，从而打破文理之间的壁垒，抵达了所有学问共通的底层逻辑。”原来，理科与文科、古典与现代不是对立的，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创造性转化，用传统滋养心灵。

孔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意思是“道”要靠人发扬光大。近年来，李永晶致力于“弘道”，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替圣人办事”。一方面开设“中西古典文明比较研究”“儒家政治哲学”“道家政治哲学”等多门本科与研究生课程，带着学生研读经典、体悟经典；另一方面，解读《论语》《老子》等经典，呼吁和引领更多年轻人走进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有意思的是，之前受过的理工科和社会科学训练并没有白费，反而赋予李永晶重新认识、解释经典著作的视角，得以在更宽阔的领域进行解读。

李永晶

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研究领域涉及现代社会理论、古典政治思想、科学哲学等，著有《大欢喜：论语章句评唱》《老子智慧八十一讲》《有我这般人：孟子智慧十四讲》等。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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