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观察｜上海离“博物馆之城”还有多远？

2026-06-15 青年 

上博“何以中国”第五展展出的文物。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郦亮/文常鑫/图

上海正在迎来史上艺术浓度最高的一个夏季。上百个展览即将扑面而来，而它们的背后是庞大的博物馆群落，以及散落在大街小巷的艺术空间。虽然上海可以吸引到全世界最优质的文博资源，但由于在地文化展陈稍弱，按照上海自己制定的“高标准严要求”来看，上海离“博物馆之城”目标的实现还有一段距离。

上海艺术展览浓度飙升

6月6日晚10点06分，来自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的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由重卡运抵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准备装入上博南门口的特制玻璃展柜。上海最火爆的艺术展览季节，就在这无声无息的文物运载装卸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是上博“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标志性展品。而这个7月9日启幕的展览，仅布展就要长达1个月时间，整座上博人广馆史无前例地为一个展览清空，门口还种上了美洲大陆的重要农作物玉米。这一切都预示着“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将盛况空前。

“世界树之巅”展虽迟但到，可是开始升温的上海的艺术氛围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6月19日于上博东馆开幕的“肇兴中国：秦·大一统之路文物考古特展”打响了上海这个夏季重大展览的第一枪。紧接着便是6月13日亮相世界会客厅的“神马都好玩：当达拉木马遇见中国非遗”展。

此后上海的艺术展览浓度便进入飙升轨道，达到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程度。6月17日浦东美术馆“乔治·莫兰迪：独白”展将是这位现代艺术大师迄今规模最大的展览。6月27日，同在浦东美术馆，“让·努维尔：若无艺术家，建筑亦无存”展将成为浦美建馆以来首个建筑主体大展。

整个7月，无疑将是上海艺术“沸腾”的季节。除了“世界树之巅”展之外，7月3日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将迎来“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大展，此展仅国家一级文物就有31件（套），其中有3件为禁止出国展览的文物。7月7日在世博会博物馆与公众见面的“国采：故宫藏帝后服饰展”也很值得一看。

此外，上海图书馆的“书房中的文艺复兴：10至17世纪的西方抄写、印刷与装帧艺术特展”、闵行区博物馆的“康雍乾三代文物精品大展”、罗丹艺术中心的“塑造现代：从新古典主义到罗丹”展同样分量足够，给上海这个艺术沸腾的夏季，加了一把柴。

还有很多遍布大街小巷、几乎唾手可得的展览。整个暑期，上海上百个展览是有的。

“神马都好玩：当达拉木马遇见中国非遗”展上，观众在欣赏精彩的展陈。

按照常理，暑期本就是上海的展览旺季，但像今年这样如此密集、艺术浓度如此之高，在记者过去20多年的采访中极为罕见。“上海艺术浓度太浓了，浓到都有点让人无所适从了。”一名艺术评论人最近在一篇帖子上说，但是很快便有人指出，她这么说“很凡尔赛”。

其实在今年“5·18国际博物馆日”，面对即将扑面而来的艺术展览季，记者就曾提出“上海这座‘博物馆之城’热力四射”的说法。

在很多人心目之中，上海这座艺术浓度如此之高的城市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博物馆之城”了。但是从严谨的角度来看，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据记者了解，其实现在诸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或者国际博物馆协会这些权威国际性组织并没有制定过“博物馆之城”的评判标准，甚至中国也没有国家级的统一标准。目前有的只是各地自行制定的一些评价体系。

上海作为文化大都市，素来关注博物馆的建设，也重视艺术展览的策划和引进。上海市文旅局（市文物局）曾制定过一些博物馆建设指标。2年前，他们又和复旦大学文博系推出过一个《上海市博物馆在地贡献度蓝皮书（2024年）》，提出了多个量化指标，给自己设定了“博物馆之城”建设的极高的目标。

记者注意到，这些量化指标分为“基础力”“消费力”和“吸引力”三大维度。其中让人最有“体感”的“基础力”，就要求全市合规备案博物馆≥170家，每15万常住人口≤1座博物馆，每40平方公里≤1座博物馆，每万人口年均拥有展览≥55场，原创自主临展占比≥55%，每年引进国际跨国顶级特展≥25场。

从2025年的数据来看，目前上海有备案博物馆175座，每14.3万人拥有一座博物馆，每36.4平方公里有一座博物馆，这些数据均位于全国前列，也都超过了上海标准。另外，全市2025年共举办临时展览564场，举办了如“金字塔之巅”展这样的观展人次277万、展览收入逾7.6亿元、全网曝光量逾300亿次的跨国顶级特展。展览数量和品质方面也可圈可点。

而就“消费力”而言，上海“博物馆之城”的量化指标中要求，全年博物馆总接待量≥常住人口1.5倍，外地+境外观众≥50%，其中国际化客流为关键考核项。2025年，上海全市博物馆接待观众4342.25万人次，已经超过了常住人口的1.5倍。其中，本地观众约1394.44万人次，占观众总量的32.11%，外地观众占比67.89%，超过了50%。

从这些指标来看，上海艺术展览的实际情况大部分是达标的。也就是说，在上海的这个“博物馆之城”的评价体系里，上海正在不断接近“博物馆之城”的宏伟目标。

“大珠小珠落玉盘”

虽然上海的艺术浓度已经很高，上海也正在向着“博物馆之城”宏伟目标迈进，但不得不说，就建博物馆这件事来说，上海还是有一些先天不足，比如文化资源。上海虽然拥有6000年前到3900年前的崧泽文化、广富林文化和马桥文化三大史前文化，但其古代文化底蕴和其他一些城市（北京、西安）相比还是有距离。上海的文化资源还是主要集中在红色文化、海派文化和江南文化。

上海的博物馆等文博机构数量和其他一些文化名城相比，仍有差距。据统计，北京2025年有博物馆246座，比上海多71座，每8.3万人就拥有一座博物馆，博物馆密度也高。西安虽然博物馆只有163座，比上海少了12座，但每8万人就拥有一座博物馆，这个数字位列全国第一。

至于全世界公认的“博物馆之都”巴黎，其城区内就有博物馆206座，约每3.2万人就有一座博物馆。

这些年记者去过北京、西安，也去过巴黎。相比之下，上海的博物馆数量不是最多的，但就艺术浓度或者艺术展览的热度来说，一点都不比这些城市差，甚至已经超越了它们。起码在很多人的“体感”上，上海已经与“博物馆之城”很接近。

“上海这座城市和其他城市的最大不同就是，上海具有极强的包容度，上海人喜欢看各种新奇的东西，他们喜欢说‘只要足够精彩，你就来吧’。”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著名策展人汤哲明对记者说，虽然上海的艺术场馆里本土的内容不算很多，但是上海善于接纳一切优秀的内容来此展出。过去国外的内容来得比较多，这几年中国各地的文博内容，上海观众似乎也很有兴趣。

汤哲明记忆很深的就是去年上海美术馆的“万象本色——‘中国白·德化瓷’上海艺术大展”。德化瓷其实是一个非常小众的内容，但一来上海就出人意料地火了。“如果这样的展览在外地做，就可能观众寥寥。在上海，再小众的内容，只要足够精彩，都有知音。”

这一点确实是上海比较神奇之处。记者对今年艺术展览季的主要展览进行梳理发现，无论是“世界树之巅”展、马王堆展，还是“乔治·莫兰迪：独白”展、故宫馆藏帝后服饰展，抑或是中瑞非遗展、康雍乾三代文物精品大展，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引进展。有人说，这充分体现了上海作为文化大码头的角色，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盘里也要有本土的珠子”

任何人都可以在上海看到任何展览，而且应接不暇。这就是上海强大的包容性，折射在艺术展览上给人们带来的奇特感受。

但是在汤哲明眼里，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包容度的一面是对世界各地的优秀文化都能够接纳，但另一面就是本土意识不够强。北京和西安博物馆里的内容，相当一部分是“在地”的。巴黎的博物馆有相当一部分内容都和法国本土文化有关。但是上海近年真正的本土文化专题展并不多。“其实上海也有很多本土文化资源，最有名的就是海派文化，但是上海人的视野似乎更喜欢看向窗外。”汤哲明说。

汤哲明告诉记者，在他看来，“博物馆之城”除了要看场馆数量之外，也要看博物馆对本土文化研究的水准，“上海如果既有包容度，把展览做得有趣洋气好看，又能很好地展现在地文化，那就十分完美了，离‘博物馆之城’就真的不远了。”汤哲明说，“我们这个盘子里的珠子不能只有外来的珠子，也要有本土的珠子。”

当然就差距而言，还有一点。正如上文所说，上海目前还没有达到每年引进国际跨国顶级特展≥25场（对标“金字塔之巅”展）这样比较严苛的指标。要把一个展览做成世界性的展览，这其实最考验策展团队的专业眼光。

艺术评论人章秦川向青年报记者透露，这次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展能把墨西哥和秘鲁顶级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借到上海来，与褚晓波馆长主导的策展团队的思路有很大关系。策展团队认为，大众对美洲文明长期停留在“玛雅预言”“玉米”“金刚鹦鹉”等碎片化符号，缺乏对其完整、深邃文明体系的认知。而如果用“世界树”这个概念，就可以整合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及安第斯（莫切、契穆、印加）五大文明，提供了统一叙事骨架。这一思路在过去从未有过。上海策展人的眼光，让他们有了更多的话语权。

总之，上海需要更多具备专业眼光的策展团队，才能策划出更多优质展览，让“博物馆之城”更为名副其实。

== 数据 ==

截至2025年底

上海有备案博物馆175座

每14.3万人拥有1座博物馆

每36.4平方公里有1座博物馆

2025年上海共举办临时展览564场

2025年，全市博物馆

接待观众4342.25万人次

其中，本地观众约1394.44万人次

占观众总量的32.11%

外地观众2947.81万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