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后再说”!这十天,他们的日程由排片表决定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6月12日,11点44分,上海国际电影节资深排片人“四眼老王”在微博放出了“12点抢《世界的主人》,有三千多张票”的消息。
11点53分,上海影城《南国再见,南国》散场灯光亮起,季图灵挤在人群里朝出口走去。就在那慢悠悠挪动脚步的间隙,他习惯性地点开手机,想看看“四眼老王”是否又透露了什么惊喜。
果不其然,这条消息让他久坐的疲惫瞬间一扫而光。出了影厅门,他发现走廊里全是站定不动的观众,每个人都在紧张地刷新购票页面,希望能抢到第二轮展映影片或是弥补第一轮热门影片没有抢到的遗憾。
11点58分,“《世界的主人》加场了!四场!”季图灵灵机一动,以丹田发力朝着人群大吼一声。周围的人们先是一愣,随即轻声鼓掌以示感谢。靠着季图灵那声呼喊,一名观众幸运抢到了票,随后在社交平台发表了感谢信,吸引来更多在场观众留言附和。
◆ 换票“江湖”里的精密计算 ◆

季图灵目前观影的票根。
季图灵向记者开玩笑,称自己其实有私心,这属于策略性分流。原来,他已经在香港电影节看过这部热门影片,因此期待大家先去抢加场的《世界的主人》,这样和自己一起抢戛纳新片《故土》的人可以少一点,增加自己抢到票的可能性。
每逢电影节,影迷之间的换票行动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大家调剂着各自资源,互相弥补没能抢到票的遗憾。今年,季图灵凭借一张《凶器》和一张“皇帝位”的《头号玩家》,辗转联系了五六个人,最终才换到一张心心念念的《罗斯》。抢票当天,他找了很多朋友帮忙一起抢,一开始只抢到十三四部,而同场次的重复票便成了后续换票的“筹码”。
他将抢票过程形容为“打地鼠”,对着零星可售的座位狂点,一个座位被人抢走后,又立马转向另一个。他自认训练有素,“手速”相当快,但今年“战绩”并不理想,没能突破去年《遗传厄运》抢到四连座的最佳记录。每多抢一张票就多一份换票机会,他不气馁,靠着不断交换,目前已积累了近30张不同场次的电影票。
记者联系到季图灵时是下午五点半,他刚刚从上海影城看完《我最后的家宴》,这是他当天的第三场电影。随后他坐地铁来到新天地UME影城,准备看六点半的《生日快乐》,这场正是他换票得来的,而这部结束后还有另一部在等着他。
相对电影节期间常见的“极限”赶场,即使一天看五场,季图灵也把间隔时间留得十分充足。这或许源于他身为IT产品经理的职业习惯,常年出差各地,对时间规划近乎苛刻。三年前,得知自己不用再频繁出差时,他才放心地参与进电影节的抢票大军。
赶场是体力活,更是技术活。季图灵早已摸清各家影院的最短路径:从哪个电梯上楼最快、骑车还是坐地铁、顺路哪里可以买食物。比如这次他在上海影城散场后,直接在对面买了快餐,骑上共享单车直奔地铁站,出了地铁才吃上第一口薯条。通常,他还随身备些小零食,赶场间歇能垫一下肚子。
95后的季图灵不像同龄朋友们那样爱打游戏,电影几乎是他唯一的爱好。“电影是一个相对经济、性价比也特别高的娱乐方式。”除了每年参与国内各大电影节观影,他每周也会走进家附近的电影院看一两场院线电影。“两三个小时就能进入一部电影,看到不同的世界,这对需要创新的工作来说,也能让思维变得更开阔。”
季图灵最爱看两类电影,一类是注重特效的商业大片,另一类是纪录片。尤其是纪录片,让他走进自己目前无法到达的真实世界,去设身处地感受他人的处境。因此截至目前,电影节期间他最爱的电影是一部纪录片《流浪北极熊》,他甚至正怂恿平时不怎么看电影的朋友去想办法买接下来的场次。
片中8只北极熊宝宝,5只因与人类冲突被猎杀。“人类侵略它们的生存空间,北极熊不得不和人类产生更亲密的接触,才能寻找到食物。而人类为了求生,又把靠近的北极熊捕杀,这是一件非常冲突的事。”说起这部影片,季图灵的心情变得沉重。不过,在频繁转场的电影节,他早已习惯快速切换情绪,将那些触动蛰伏进心底,只是在日后的生活体验中总能不经意间再次浮现。
由于端午假期早有其他计划,他遗憾错过了不少场次。但他仍会得意地想起在香港电影节期间创下的记录,展映片和院线片三天半看了二十五六部,几乎是一天八部连看。对于密集观影后的“戒断”反应,他很熟悉,“电影节结束那一两周,不想踏进任何电影院。因为这时候再看院线片,对比太强烈了。”
但缓过来之后,他又会重新回归进电影院的习惯。“工作久了,想事情会比较单一。能偶尔从工作中跳脱出来,去真切感受故事和情节,未尝不是一种好的休息。”有意思的是,季图灵看电影前从来不过多了解内容,每次看电影都像拆开一个盲盒。而电影节在他眼前,无疑是一个眼花缭乱的盲盒市集。
◆ 从片量“拉满”到“克制”热爱 ◆

拾温特意买了世界杯票夹。
比起季图灵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拾温则是个实打实的i人。从十年前参与上海国际电影节至今,他粗略地算了下,应该存留了200多张展映影片票根,但也有过遗憾。有一年没抢到IMAX场《星际穿越》,有影迷支招让他去影院现场举块iPad或者笔记本,写上求票信息,说不定开场会有人临时出票给他。尽管挠心挠肺地想看,拾温始终没敢行动,就在家里眼睁睁错过了。对他来说,这或许是一种不得已的克制。
不过,他正身体力行地践行着另一种克制:减少看片数量,保证看片质量。
他的第一张电影节票,是家附近世纪友谊影院买的《风柜来的人》。“那年看完才知道,电影节不是专业人士专属,普通人也可以抢票看片。”此后,从一张票开始逐年增加,直到2024和2025年达到顶峰,请上一周年假,连带两个周末,平均一天看四部,十天就能看完近四十部。即使请了假,为了应付随时可能找上来的工作,他还得背着电脑,以免有突发工作找上门。
那时候,一部接着一部的排片让他顾不上正餐,只能啃点高热量点心、喝点水,保证观影赶场的体力。高强度的集中看片,让他有时候累得不知不觉地在影厅里睡着了,并错过了影片的剧情内容。与此同时,电影节期间,每看完一部电影,他都习惯写影评。最初片量少时,能洋洋洒洒写下一大段。随着片量骤升,只能仓促在豆瓣上标记“已看”,然后在电影节最后一天“打包”一篇总结,久了便觉得不好。
于是他有意识减量。“现在一天三部最理想,有时间吃饭,有时间消化,有时间休整。”今年他抢了二十七八部,还学会了取舍。6月15日下午三点,他原本要在大光明影院看《莫扎特传》,其实已经在电视上看过两遍,这次想借着电影院的专业音响在大银幕上重温片中歌剧段落,期待会有不一样的视听体验。但在放映前的最后关头,他还是把票转给了别人。“几天看下来,实在看不动了,与其看不进去浪费时间和精力,不如放弃。”他因此得以在电影节期间“偷”得半日闲。
同为影迷,妻子比他更“理智”。妻子虽然爱看电影,但也要兼顾吃饭和休息,他却可以啃着干粮转场;妻子说多一部少一部,有的看就行,而他要对着自己安排的片单反复加加减减。由于抢票难,两人没法抢到连座,往往只能一起进门,进去就各自找座位。更多时候,当拾温赶场时间紧张或者晚场散场前,妻子会贴心地提前打好车,帮他卸下一些匆忙。
即使再克制,这对年轻夫妇也早就将对电影的热爱融进生活日常。电影节常赶上黄梅雨水,去年他们就特意买了溯溪鞋防湿,但穿起来闷热,但为赶场忍下了不适。这期间,家里完全不开火做饭,猫砂可能也要晚一天清理,朋友约见时统一回复“电影节后再说”。对他们而言,每年六月这几天,是生活中优先级最高的事。
“明明三分钟就能吃完的鸡肉卷,却要花十四分钟等待制作完成,令人好着急。”对拾温来说,影院间的切换赶场,每一分钟都是掐着过的。而一旦坐在大屏幕前,光影交织的时间便开始飞逝。今年最让他振奋的是《铁路的白蔷薇》,片长417分钟,长达七个小时。在曹杨影城进场的前一分钟,他还犹豫着出票,虽然之前去杭州看过时长更长的《撒旦探戈》,但那是他用一整个周六的时间去享受的电影,而在电影节期间加入这么一部超长片,不免会对自己观影的体力和精力产生担心。
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来曹杨影城。在影迷口碑中,这里素来是观影秩序较差的地方,常有阿姨爷叔边看电影边“嘎山胡”。不过今年曹杨影城还是出现了很多正向评价,比如影院用心制作的周边,热情贴心的服务态度以及在各个角落大力宣传要文明观影。最终,他在最后一刻踏入了影厅。幸好,除了偶尔传来手机外放的零星声音,全程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他始终沉浸在100年前的默片世界里。
“电影看多了,难免会陷入沉寂,很难遇见那种眼前一亮的东西。”而《铁路的白蔷薇》出乎意料地给他带来了惊喜。“从影片接收到的丰富情感和情绪,能从精神上缓解疲惫。”影片第四幕时,拾温留意到旁边的观众深受触动,正拿纸巾擦眼泪。散场灯亮起,拾温原先预想的疲惫不仅没有出现,甚至精气神还挺好。
回想往年,看完《夏日细雨》《初吻》等影片后,因为感人的剧情,全场都是此起彼伏的抽泣声,眼角泪水一直淌到片尾,拾温也是一样,“在散场灯亮起的时候会觉得有些狼狈”,但他在赶往下一场的过程中又会调整好情绪,进入下一段新的故事。为此,他每年都会特意选一两部基调轻松的电影来调和,今年选的是《爱上平行时空的你》和《热情如火》,“看电影不需要每部都充满宏大哲思或尖锐的社会话题,有时候也需要快乐和幸福感。”
“电影是我的充电方式。”每年除了电影节和各类影展,他也常看院线电影,还专门跑去苏州的中国电影资料馆江南分馆,零零总总算下来,年均看片量接近200部。他最爱故事片,别人的人生、不同的国家风情,不同派别的美学和思想表达,都能激发他的兴趣。和妻子聊天时,一人提及某个导演、某个人物、甚至某句台词,对方马上心领神会,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拾温和妻子的电影节之路,走过狂热,迈向从容。如同他在《铁路的白蔷薇》的短评里写下的:“爱是嫉妒,是毁灭,爱也是疗愈,是一切的终点。”(文中季图灵、拾温均为化名)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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