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范彦萍/文、图、视频

夜幕垂落苏州河畔，静安区南苏州路1455号的14平方米小店还亮着暖黄的灯光。结束了一天跑单的外卖员曹成镇推门走进“i人书房”，从书架上抽出本书翻上几页。

在骑手同行眼里，这个95后广西小伙是个“异类”：他每天只跑8到10小时单，把余下的时间分给马拉松、话剧、书法与阅读。

曹成镇是这间24小时无人书店的常客，也是书店的志愿者，曾在深夜救下留言轻生的姑娘，提议设置“解忧信箱”接住陌生人的情绪。在外卖车轮与泛黄书页之间，曹成镇活成了旁人眼里的“生活艺术家”。

  ◇  八小时跑单之外，他装着对生活满溢的热爱  ◇  

不穿统一骑手制服，一身T恤运动裤，不戴骑手头盔，头顶一顶棒球帽。如果不是那个标志性的外卖箱，很难识别眼前坐在小电驴上的小伙是名外卖小哥。

打开外卖箱，里面满满当当放了十来本书，再往深处掏，竟掏出了四块马拉松奖牌。记者反复打量这位小哥，第一感觉是有点料。

一身运动服穿梭在街巷，同时跑着好几个众包平台——这是曹成镇留给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和不少每天跑满12小时的同行不同，他刻意把每日跑单时长控制在8到10小时。曹成镇算了笔账，多跑的四小时换不来对等的收入，反而会挤占留给自己的时间，“性价比不高”。

这份“不拼命”的底气，不是因为生活无忧，而是他始终觉得，人生不能只有跑单这一件事。曹成镇是广西钦州人，上学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他因为家庭原因没有继续学业，2014年高中毕业后他来到深圳，先在一家工厂做流水线工人；2018年底听说上海工资高，便辗转来到嘉定，在一家超市仓库做理货员，之后他先后做过京东、美团的外卖骑手，三四年全职之后转成了众包。

曹成镇读书的习惯是在深圳时养成的。那时候城市里随处可见书店和图书馆，一有空他就泡在那里，翻阅文学、诗歌、小说、历史等书。来上海后，他陆陆续续攒了三四百本书，一度多到要占半张床，真正是“枕书入眠”。后来搬家带不走，他捐掉了大半，其中几十本都送到了i人书房。直到现在，他的外卖箱里总放着两本书，《天生就会跑》《当我在跑步时我在谈些什么》，送单间隙等餐的功夫，就能翻上几页。

外卖箱上盖着的马拉松荣誉毯，是他藏在烟火气里的勋章。跑步是他坚持最久的爱好之一。2018、2019年前后他开始接触马拉松，于2022年开始系统训练，每天收工后他都会去体育场跑上10公里以上，状态好的时候能跑二三十公里。他的目标是打破一项省级纪录。因为成绩还不错，他曾经还获得过几千元的品牌赞助。

话剧是他8小时外的另一个兴趣舞台。七宝的小剧场里有个“骑手剧场”，导演以真实外卖员故事为蓝本创作纪实话剧。曹成镇作为演员之一，去年一共参演了三场，平均每周他都要抽出一两天时间排练，每场排练都要花上两三个月。

i人书房主理人王燕艳出于好奇，曾去看过一场话剧，地点在一个小书店里，入场券是店内的一杯咖啡，让她诧异的是如此小众的话剧台下坐满了观众，挤了七十多个人。在和导演交流时，对方评价道，“在曹成镇身上看到了劳动者自我意识的觉醒”。“剧中演员均是本色出演，三名演员中数他台词背得最熟。众人刻板印象里的体力劳动者，精神世界居然如此丰盈。”王燕艳说。

写毛笔字、打太极拳，也是曹成镇生活里的固定项。去年年底过年时，他在i人书房写福字、写春联，还制作了毛笔字书签售卖，获得了不少书友的青睐。

骑手同行们总说他“特别”，别人休息时打游戏、钓鱼、刷视频，他不是在跑步就是在看书、练字、演话剧。但曹成镇自己不觉得特殊，他只是想找几件能坚持一辈子的事，未来哪怕改行做教练、做斜杠骑手，也能有更多的人生选项。

  ◇  24小时书房里的“隐形守护者”，倡议开设“解忧信箱”  ◇  

i人书房还在筹备期时，曹成镇就已经在社交平台上注意到了它。2025年深秋，书店开业刚两周，主理人王燕艳在小红书发布了求助搬书的帖子，曹成镇看到后当天就赶了过去。其实在此之前，王燕艳已经在监控里注意到了这个深夜访客——他总在凌晨推门进来，找个角落打坐、闭目养神，天一亮就悄悄离开，从不打扰任何人。后来王燕艳淡淡地问起缘由，曹成镇的解释是：平时就爱找24小时书店，能看书也能歇脚，“想睡就睡，想看就看，来去自由”。

搬书那天来了七八人，其他人成了萍水相逢的过客，唯独曹成镇成了书店的长期志愿者。没人安排任务，他每次来都主动找事做：读者捐的书散在各处，他就一本本分类、上架；有些不适宜放在店里的书，他会妥善处理掉；地上有垃圾，他顺手就收拾干净。他从不说自己做了什么，王燕艳大多时候是通过监控才知道，他又悄悄来过了。

真正让王燕艳放下心把书店交给他的，是4月的一次巡查事件。当时有读者捐了不合规的书籍，相关部门日常巡查时发现问题，约谈了王燕艳。她转头跟曹成镇提了一嘴，让他尽量多跑几趟看看捐书情况，心里并没指望他天天来。可之后翻监控时她才发现，那段时间曹成镇几乎每天都到店里，一本本翻查新捐的书，确认没有问题才走。这些事他从没主动汇报过，就像默认这是自己该做的事。“靠谱，说到做到。”这是王燕艳对他的评价。

事实上，那段时间也是曹成镇经济最拮据的一段日子。给父母补缴社保，还要供两个妹妹读书，家里的负担不小。他一度退掉了出租屋，晚上就在书店的地垫上凑合一晚。实在周转不开的时候，他勉为其难地开口向王燕艳借了3000元。王燕艳干脆跟他说，钱不用还了，有空就帮忙打理打理书店，就算作工资了。

最让王燕艳触动的，是深夜救人的那件事。一天凌晨12点多，曹成镇送完最后一单到书店歇脚，翻阅留言本时，无意中看到一个姑娘留下了轻生的文字。他立刻给王燕艳打电话，随后他顺着苏州河边一路找，终于找到了那位情绪崩溃的女生。原来，女生因为考研压力太大，加上抑郁症，一时钻进了牛角尖。曹成镇坐在河边陪着她聊天，慢慢开导，直到女生的妈妈赶来把人接走。

这件事之后，曹成镇提了个建议：不如像《解忧杂货铺》那样，在店里设一个信箱。很多人的心事没法和周围人说，书店是个陌生又安全的地方，可以当一个情绪树洞。王燕艳采纳了他的想法，在信箱旁摆了一本《解忧杂货铺》。没过多久书就被读者买走，信箱里除了信件，还常有人悄悄塞进5块、10块的零钱，成了读者默默支持书店的温柔方式。而救人的事，曹成镇从没和别人提过，要不是王燕艳说起，没人知道这个沉默的骑手，曾在深夜接住了一个陌生女生的崩溃。

  ◇  既要面包也要诗与远方，渴望开一个拳馆  ◇  

他从来没觉得“外卖员”是个需要被定义的标签。工作可以是体力的，但精神不能是贫瘠的。他不觉得蓝领就该只有干活、赚钱这一种活法。来上海这些年，他除了打工，也在看这座城市的风景，体验各种各样的事：看话剧、跑马拉松、逛书店、认识不同的人。他读塔拉的《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也受外卖诗人王计兵的影响，每天抽半小时到一小时写诗、写随笔，已经坚持了一年多。

i人书房对他来说，早不止是一个歇脚的地方。曹成镇告诉记者，待在店里就像待在家里一样，感觉很温暖，这里仿佛是喧嚣闹市里的一块净土。

书店读者群里有一百多个人，其中有个连着数日都来书店读英文原著的男生，年纪和他相仿。曹成镇询问后才得知对方最近要去国外发展。对方侃侃而谈哲学、历史，聊不同译本的差异，曹成镇听得认真，甚至动了念头：要不要好好学英语，以后也能直接读原著。

有人说曹成镇“佛系”，放着更多钱不赚，把时间花在“没用”的爱好上。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要钱，只是不想只为了钱活着。“面包肯定是需要的，家里担子很重，但诗和远方也是要的，那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人生。”他总在两者之间找平衡，一点点调整自己的节奏，不委屈生活，也不辜负热爱。

对于未来，他没有太激进的规划。“两三年内还是以跑外卖为主，慢慢打磨自己的爱好，马拉松、话剧、书法，哪一样有突破都好。”曹成镇告诉记者，自己的终极梦想，是开一家拳馆。练了多年武术的他，早就看好了上海金山的一个商住两用的店铺，既能住人又能开馆，房价相对市区便宜很多。他在慢慢攒钱，“不着急。三五年、十年都没关系，一步一步往前走，总能走到。”

苏州河畔的灯光每晚都亮着，14平方米的24小时书店接纳着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曹成镇也是其中之一，他带着一身跑单的烟火气，揣着满肚子的诗书与热爱，在深夜的灯光里坐下，和所有普通的书友没什么两样。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个骑着小电驴穿梭在街巷的外卖员，心里装着一个辽阔的世界：他的人生，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范彦萍/文、图、视频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