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文 受访者/图

当手指不慎被划伤，皮肤会悄然愈合；当血液中的细胞老化，新的细胞会源源不断生成。这些日常生命现象的幕后，是一支藏在我们身体里的“维修特种部队”——成体干细胞。

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生物化学与细胞生物学研究所）曾艺研究员团队，用十五年时间，率先找到了识别这支部队的“身份标签”，并成功培育出“人工胰岛”，为糖尿病等慢性疾病的治疗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今年，这项“成体干细胞在器官发育和疾病的研究”成果荣获2025年度上海市科学技术奖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曾艺（左一）和学生

  □  一张“身份证”   □  

成体干细胞是组织器官中未分化的细胞，它们散落在骨髓、皮肤、肠道等组织里，随时待命参与修复。然而，要利用它们，首先得回答一个根本问题：谁是干细胞？如何精准识别它们？

成体干细胞示例

曾艺团队从干细胞居住的“微环境”入手，系统揭示了血管内皮细胞、免疫细胞等邻居如何通过Wnt信号与干细胞“对话”，维持其正常功能。顺着这条信号通路，他们找到了一个关键的下游靶基因——Procr（蛋白C受体）。

筛选发现Wnt新的靶基因-蛋白C受体Procr

这个发现如同一把钥匙。团队利用Procr作为“身份证”，结合谱系示踪技术，在国际上率先发现了Procr标记的多潜能小鼠乳腺干细胞。2015年，这项成果问世，首次揭示了乳腺成体干细胞的真实身份。

更令人振奋的是，这张“身份证”在肿瘤研究中也派上了用场。团队发现，Procr同样标记了三阴性乳腺癌中的肿瘤干细胞。他们据此设计了针对性的拮抗性抗体，在实验中精准打击肿瘤干细胞，为这一最难治的乳腺癌亚型提供了新的治疗策略。

发现乳腺成体干细胞分子标记及发明靶向其治疗乳腺癌策略

此后，团队将目光投向了一个再生极为缓慢的器官——胰岛。传统观点认为胰岛难以再生，但曾艺团队利用Procr标记，在胰腺中找到了能分化成四类内分泌细胞的成体干细胞，彻底刷新了认知。他们在实验室里用这些细胞培育出与天然胰岛功能几乎一致的“人工胰岛”，并在糖尿病模型的小鼠和猴子身上验证了疗效。

从乳腺到胰岛，Procr这张“身份证”的发现，为成体干细胞研究开辟了全新方向。国内外同行陆续在软骨、皮肤、骨骼等多个组织中找到了同样带有这个标记的干细胞。

  □  一场十八个月的“战斗”  □  

科研从来不是坦途。曾艺实验室的第一篇文章，从投稿到接收，整整辗转了十八个月。

那是蔡车国博士后的工作，首次揭示了微环境中的Wnt信号对干细胞特性的关键作用。文章一次次被拒，作为这支基本都是90后的年轻团队负责人，曾艺不能把压力传递给学生们，只能自己默默消化。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福之祸所倚，祸之福所伏。”每一次被拒，她都告诉自己：未必是坏事，或许会有更好的期刊，只要认真修改。

文章正式接收那天，审稿人留下最后一句话：“作者已令人满意地回复了我所有的关切。”曾艺把笔记本上那句自勉的话剪下来，连同这句评审意见一同装进相框，送给了蔡车国。后来，当团队再遇到拒稿，大家都会平静地修改、重投，因为他们知道，所有意见只要好好吸收，最终都会让工作变得更好。

另一位成员宋文倩博士，在毕业一年后才发表文章。离校时，曾艺送了她一枚印章，上面刻着：“夏给猪洗澡，冬给猪铺草。”这是曾艺复刻的一方旧印，她告诉宋文倩，做科研和养猪一样，需要日复一日的照料与坚持。宋文倩确实如此，以实验室为家，用漫长的坚守换来了最终的突破。

曾艺谦虚地表示，自己带的学生好得如同“天上掉下来的”。当好的课题匹配到好的学生，再加上实验室长期积累的系统和方法，“课题自己就长出来了”。她最看重的品质是“self motivation”——自我驱动力。“基础好或基础没那么好，很快都会拉平。有没有积极求好的态度，才是关键。”

  □  一个“好的体系”  □  

十数年的耕耘，让曾艺意识到，最终决定成果的并非某个宏大目标，而是一套日复一日坚持下来的体系——一个鼓励挑战、追求卓越的实验室文化，一个让每个人都能主动思考的环境。

“我希望学生比我更聪明，他们的水平决定了实验室的水平。”在组会或日常讨论中，曾艺鼓励学生挑战她的建议，而非简单服从。

在生物学领域，一项重要工作往往耗时数年，实验方法层出不穷，工作量巨大。“写一篇小文章和一篇大文章，精力是一样的，”曾艺说，“所以大家的心必须在一起，想去做更完整的、更有影响力的工作，才能和谐地走下去。”

成为科学家一直是曾艺最想拥有的身份。她告诉记者，基础研究一方面能满足她个人的好奇心，从长远看，重大基础发现终将惠及人类文明。“有多少人能发明青霉素？大多数人都是给科学共同体铺一块砖，希望后来者踩在上面走得更远。如果有生之年足够幸运，能发现更重要的东西，那是更好的事。”

目前，曾艺团队的这项研究已从“小鼠胰岛扩增”迭代至“人类胰岛扩增”，建立了世界首个可扩增的人类胰岛库，为胰岛移植提供了全新的细胞来源。项目已获得中、美发明专利4项，实现专利转化合同金额近亿元，并在瑞金医院等启动了多中心临床研究。

从微环境到Procr，从乳腺到胰岛，从基础发现到临床转化，曾艺团队一以贯之的科学思想清晰而坚定：理解成体干细胞是谁、如何被调控，发现新的关键机制，然后有的放矢地促进再生，治疗慢性疾病。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只有科学最本真的样貌，那就是探究与追问。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文 受访者/图

编辑：李宇婷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