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祝》诞生后问住陈钢的问题,在他和黄霑“交锋”时有了答案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资料图 常鑫
2026年7月18日清晨,陈钢先生病逝于上海,享年91岁。2024年年底,青年报记者曾在上海音乐学院蔡元培美育大讲堂的讲座中采访过陈钢先生。当时,他以《教我如何不想他——追寻蔡元培》为题,讲述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上音人百年来如何继承和发扬蔡元培先生的美学理念。他虽然身体略为虚弱,但面对市民观众,仍然口齿清晰、思维缜密。他生动讲述了很多创作背后的故事,让人感动的是,他以音乐为媒探索艺术之美的努力,从未停歇过。
※ 《梁祝》成功后他曾被前辈“问住了” ※
陈钢先生最著名的作品,当然是传遍全世界的中国小提琴代表作——《梁祝》。关于这首作品,其实有很多有趣的往事。
新中国成立后,上海音乐学院的学生们经常走进工厂和农村演出,小提琴作为外来乐器,并不受观众欢迎。这让学小提琴的学生们都非常苦恼,也非常困惑——这个乐器还要学吗?后来,上音决定成立小提琴民族学派实验小组,目的是让小提琴“讲中国话”,让中国老百姓接受和喜欢。
1958年,这个实验小组成立。最初的工作,就是尝试将中国民歌和民族器乐曲改编为小提琴曲目,如《步步高》和《花儿与少年》,并到上海外滩进行街头演出,观察普通路人的反应。演出条件很简陋,他们甚至用的是晒衣服的夹子来夹谱架,但是听他们拉琴的老百姓多了,而且脸上经常露出笑容。这个实验小组,甚至得到了周总理的关注和肯定。
陈钢加入这个小组,是因为学校决定创作一首民族化的小提琴曲,作为新中国成立10周年的献礼曲目在1959年上演。当时上音不少师生都在浙江深入生活,11月,创作小组在从宁波返沪的轮船甲板上讨论献礼形式,最终一致决定采用小提琴协奏曲形式,因为其气势宏大、时长充足,影响力可以远超五分钟的小曲子。
讨论创作题材时,考虑到当越剧《梁祝》已有舞台剧和电影版本,最终党委书记孟波选定“梁山伯与祝英台”作为协奏曲主题。由于小提琴专业学生缺乏大型协奏曲创作能力,副院长丁善德指派作曲系五年级学生陈钢参与创作,并特批其以该作品代替毕业作品。陈钢由此加入了实验小组。何占豪熟悉越剧旋律,陈钢掌握作曲技术,两人优势互补,共同完成了这部作品,1959年在上海市音乐舞蹈汇演(后改名为“上海之春”)由俞丽拿首演后,轰动全国。
如今已经被很多市民和游客熟知的“音乐城堡”,在当年还是学校阅览室。这部作品一炮而红后,陈钢和何占豪、俞丽拿等《梁祝》的主要创作团队成员,与孟波、丁善德等上音前辈音乐家就在这个阅览室中,接受了新闻纪录电影的采访,也让小提琴中国化的理念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不过,陈钢至今仍然记得,他们曾被音乐前辈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梁祝》是根据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创作,那为什么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会诞生在上海音乐学院,而不是浙江的越剧院?”陈钢说,对当时还是年轻人的他们来说,“这个问题很深刻,当时我们都愣住了”。
当然,几十年后,陈钢早已通过无数的实践,找到了答案。他说,蔡元培先生当年创办上音的前身国立音乐院时写就的《音乐教育计划书》中,提出了“养成音乐专门人才,一方输入世界音乐,一方从事整理国乐,期趋向于大同,而培植国民美与和的神志及其艺术”的办学使命。“因为上音能够把西方的作曲技术和东方的声音结合在一起,把这些音乐‘手段’融合在一起,才能创造出自己的东西、讲好中国故事。”
※ 走了一辈子的音乐之路 ※
陈钢先生出生于音乐世家。他的父亲是作曲家陈歌辛,被称为“中国现代音乐先驱”“海派流行音乐之父”。
解放前,陈歌辛创作了《玫瑰玫瑰我爱你》《蔷薇处处开》《渔家女》《恭喜,恭喜》《夜上海》《小小洞房》《初恋女》《凤凰于飞》等脍炙人口的经典歌曲。因为这个渊源,陈钢还曾经和香港著名的大才子黄霑有过一次“交锋”。
1981年,陈钢第一次去香港,在当地待了几个月。有一天,他翻香港的《明报》,突然看到一个专栏,题目就四个大字:“要问陈钢!”不明所以的陈钢看到作者是自己并不认识的“黄霑”,就问旁边人“这是谁,怎么这么不客气”,对方回答他说“这是黄霑,音乐家谁来香港他骂谁”。
过了几天,黄霑主动邀请陈钢吃饭,第一个问题就是问陈钢和他父亲的区别:“你爸爸是流行音乐鼻祖,写过《玫瑰玫瑰我爱你》,你是音乐学院教授,写了《梁祝》,流行音乐和古典音乐怎么搅和在一起?”
这次对话,让陈钢对父亲给自己讲过的“三只耳朵听音乐”理念,进行了更系统的梳理。他回答黄霑:“我爸爸告诉我,我们现代人一定要有三只‘全方位’的耳朵,第一只耳朵听古典音乐,第二只耳朵听现代音乐,第三只耳朵听流行音乐。无论是古典还是流行,好音乐是有多样性的,我们都应该听。”
对谈让黄霑叹服,随后又写出了好几篇专栏,而陈钢也将这个理念于2007年集结成书出版,继承并发展了蔡元培、萧友梅等上音先贤以及他父亲的音乐理念。
这个理念,陈钢先生一直在身体力行。《梁祝》这部殿堂级作品诞生后,他又创作了《红色小提琴》《王昭君》和双簧管协奏曲《囊玛》等一批作品。在84岁高龄时,他还创作了交响诗曲《情殇——霓裳骊歌杨贵妃》这样的重磅作品,一方面“力图用最古老的戏曲——昆曲中的水磨腔去表达其中婉转缠绕的深情”,一方面又尝试了很多现代手法,“现代表达中仅有情绪是不够的,因为我们不只是写一个故事,而是要写出《长恨歌》中的大悲与大爱,这就必须要有交响乐,去表达那种大的格局、大的情怀”。
去世前,即使已是耄耋老人,他仍在不遗余力地探索中西方音乐的交流、互鉴与融合,“作为一名作曲家,我觉得这是我的任务”。
陈钢先生学习、工作,一辈子都在汾阳路的上海音乐学院里。学生时期,他喜欢唱一首苏联歌曲《小路》,从汾阳路的学校大门进来,一路哼着“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细又长,我的小路伸向远方”,走进教室。上音校园不大,他总是唱不完这首歌就到了教室。
2024年,青年报记者采访他时,他从大门进来,一路经过蔡元培先生的雕像,然后又经过黄自、贺绿汀、丁善德等几位先生的雕像,最后来到“音乐城堡”,他说自己感慨万千:“这是一条上音人寻求美、保卫美、创造美的路。”
这条短短的路,他自己也走了一辈子。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资料图 常鑫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资料图 常鑫
-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