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王馨怡 实习生 习广美/文、图、视频

一碗麻酱面，最近意外成了上海的“明星同款”。

因《蜘蛛侠》系列结缘的“荷兰弟”汤姆·赫兰德与“赞姐”赞达亚来到上海后，把目光投向藏在街巷里的小店，其中便有味香斋。随着他们的光顾，麻酱面、小牛汤等老上海吃法迅速登上社交平台热搜。闻讯而来的食客中，也有人循着品牌名，找到了位于雁荡路14号的味香斋直营老店。

“他们会问，蜘蛛侠是不是到你们家来了，我只能告诉他们，不是这家店。”雁荡路店店长谢燏说。尽管明星没有直接出现在这里，热度仍很快传导而来。近日，门店日营业额由平时的2万多元升至约3万元。

不过据她观察，增加的主要是国内顾客，外国游客倒并没有因为这次热搜而突然猛增。谢燏说，早在“蜘蛛侠同款”出现以前，这间面积不大、需要拼桌的老面馆，每天便会接待五六十拨外国客人。热搜之外，早已有一批循着攻略而来的外国食客，寻觅藏在街头小店里的上海烟火气。

  ◆  “手搓”一张中英文菜单  ◆  

味香斋雁荡路店的前身可追溯至上世纪30年代。它并不是为游客而生的餐厅，几十年来，周边居民和上班族一直把这里当作弄堂里的“小食堂”，麻酱面配小牛汤，是许多人从小吃到大的组合。

味香斋究竟从何时开始受到外国游客关注，很难找到一个单一的起点。

今年52岁的谢燏，2021年来到店里担任店长。她听老员工说，早在门店被米其林指南收录以前，店里便已有外国客人。后来，有外国美食博主到店拍摄并发布视频，外籍顾客逐渐增多。早期攻略还会特意提醒外国读者，最好准备好翻译软件再来。

谢燏接手时，店中虽有了中英文菜单，却只有孤零零的菜品名称。随着入境客流越来越多，她渐渐发现，只有菜名翻译根本行不通。“比如说，辣酱面在上海有很多做法，有的放豆腐干，有的放肉。外国客人只看到英文，不知道端上来究竟是什么。”

店里的服务员大多是工作多年的阿姨妈妈，有人从三十多岁一直做到五六十岁。她们熟悉老客的口味，却很难用英语解释“浇头”是什么。面对外国客人，有时上半句话还能勉强蹦出几个单词，下半句便卡了壳。

三年前，几乎不懂英语的谢燏决定自己“手搓”一份带图片的中英文菜单。

顾客点到一道菜，她便拿出手机，请厨房阿姨先等一等，拍完再端出去。她不愿为了拍菜单专门做一份，“那样没人吃，就浪费了”。照片光线暗，她自己用修图软件调亮，尽量让人一眼看出碗里有什么。

翻译也是她一点点查出来的。一个菜名，她会放进几款翻译软件反复比较，看到两个软件给出相近的答案，才觉得“应该比较标准”。担心闹笑话，她又请儿子帮忙检查并重新排版。

前后花了三四天，这张图文菜单，被放到了柜台前。左边列面条，右边列浇头，每道菜后面跟着英文、价格和一张手机拍摄的小图。英文也带着直译的痕迹，比如“麻酱馄饨”被直接译成“Sesame Paste Dumpling”，照片大小不一。它称不上精致，却足够直观，于是一直沿用到现在。

“当时没有想得很大，就是想解决我们不能跟客人交流的问题。”谢燏说。现在，外国客人指一指图片，收银阿姨便知道他要哪碗面、加哪一种浇头。

  ◆  绝不妥协的“老米道”  ◆  

如今，外国游客来到店里，最常点的仍是麻酱面，再加辣酱、辣肉等浇头。麻香馄饨也颇受欢迎，约有三分之一的销量来自外国顾客。

谢燏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不少外国游客不一定各点一碗面，而是两个人合点一碗分食，再尝几种浇头。“但他们每次都会吃得很干净，碗底就像刮过一样。”

离店时，客人经过收银台，常会朝阿姨竖起大拇指，说一句“Bye-bye”或“谢谢”。阿姨们也笑着挥手，回上一句“Bye-bye”。双方会说的词不多，意思却都听懂了。

当被问及是否会像一些热门餐饮店那样，根据外国游客的口味调整时，谢燏回答得很干脆：“调整了不就不正宗了吗？他们来吃，不就是想吃正宗的吗？”

店员最常用的是一句简单的中式英语“No spicy?”，却能把吃不吃辣问明白。遇到过敏等复杂需求，则借助手机翻译。但麻酱的浓度、辣酱的做法和小牛汤的味道，并没有为了游客而改变。

这份绝不妥协的“老米道”背后，是每天重复的精细活。

以小牛汤为例，每天至少要烧两锅。谢燏形容，那口汤桶大到“一个一米七的身高可以坐在里面”。假如一天需要用50斤牛肉，也不会一次全部倒进锅里，而是分成早晨和中午两批熬制。

“不然早上的客人喝的是牛肉汤，到了下午，客人喝到的就像白开水了。”即便盛夏喝热汤的人减少，也要保持上午一锅、下午一锅。负责烧汤的阿姨已经在这个岗位做了十多年，每一锅都照着相同的配比来做。

店里的空间也保留着老面馆的样子。三年前，门店曾对墙面作过简单翻新，却没有动那片由碎石铺成的老式水磨石地面。到了饭点，陌生客人挨着坐在长桌边，拼桌是这里默认的用餐方式。

店里通常不备西餐叉，大多数外国客人会直接拿起筷子，跟着这里原有的节奏，自己选浇头、和陌生人拼桌，再趁热把浓稠的麻酱拌开。

记者到店时，一位意大利游客正熟练地用筷子拌面。她告诉记者，自己和同伴从海外社交媒体上知道了这家店。“我们在亚洲旅行过几年，已经很习惯用筷子了。”另一位印尼游客喝下一口小牛汤，觉得味道很像家乡的传统牛肉汤“Soto Ambengan”。在她看来，坐进这间小小的街边店，和陌生人挤在一张桌旁吃饭，是一种“很本地，也很有意思”的体验。

  ◆  在上海“吃得像本地人”  ◆  

近年来，各种语言的上海旅游攻略中，推荐目的地正从高档餐厅和传统地标，进一步延伸到小笼、生煎、本帮面等本地人的日常食物。天津路的莱莱小笼、思南路的阿娘面馆、淮海中路弄堂里的顶特勒粥面馆，皆是如此。以莱莱小笼为例，这家只有约30平方米的社区店，如今外籍顾客占比已接近八成。刚落地上海的英国游客对记者说：“我们下飞机就直接来了，寻找最地道的美味。想真正体验一座城市，就得去它真正起源的地方。”

在国际旅游平台上，上海本地美食的徒步旅游团也层出不穷。例如，在“猫途鹰”上，标价约550元的“上海中心地道美食之旅”团，就是带游客走进街巷，品尝生煎、酒酿圆子、鸡蛋饼等小吃，目前已经收获了上千条满分评价，评论区留言常常提到：“我只想吃上海人每天真正吃的东西，不是为游客准备的版本。”

“蜘蛛侠夫妇”的行程，让一碗麻酱面迅速送上热搜；但在热搜出现以前，它已经依靠不变的味道和一代代顾客的口碑，跨过了语言的边界。这份粗糙又真切的上海烟火气，才是他们真正着迷的东西。流量终会退潮，但老味道和真诚服务，才是最长情的“国际语言”。

面对突然增加的关注，谢燏还是没有打算改变这间老店。图文菜单可以继续完善，支付可以更便利，但锅里的汤仍要一天分批熬，浇头也要现点现炒。

“外国人喜欢我们上海的美食，我很开心，也很自豪。”谢燏说，“他们来这里，就是想吃原汁原味的。”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王馨怡 实习生 习广美/文、图、视频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