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瓷器,如何从中国走向世界?

景德镇出土的瓷器。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新华社/图(除署名外)
2026年7月25日,在韩国釜山举办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传来喜讯,我国申报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通过审议,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文化遗产。这套完整留存千年的制瓷产业体系,涵盖矿址、古窑、御厂等遗存,完整见证青花瓷从诞生到远销全球的千年历程,也让景德镇这张中华文明的名片再次站上世界舞台。
同一时期,陶瓷史学者陆明华在上海市文史研究馆“菊生讲堂”作“元明清景德镇青花瓷器”的专题讲座,并接受记者采访。陆明华1972年进入上海博物馆工作,长期从事古陶瓷研究与鉴定,他结合自身经验,娓娓讲述了中国瓷器从起源到走向世界的历程,为大众勾勒出一条贯穿数千年的中国瓷器文明脉络。

江西景德镇落马桥窑址。
唐青花与“南青北白”
生活周刊:中国有着悠久的瓷器制造史,精品不计其数,享誉世界。那么中国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烧瓷制瓷的?
陆明华:像世界上很多地方一样,我们最早烧造的是陶器,比如说仰韶文化的彩陶、良渚文化的黑陶,都非常精美。但瓷器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发明。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出土过原始瓷器,它的表面是一层玻璃质的釉,胎从黏土制作的陶胎变成了黏土与瓷石混合的瓷胎,证明早在三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就能烧造瓷器了。不过,原始瓷器的烧造技术还不成熟,要到公元1世纪的东汉才真正成熟。从浙江、江西、湖南等地东汉窑口出土的瓷器看,胎釉完全瓷化、吸水率极低,说明技术已经成熟了。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彩绘瓷器,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能稳定地、大规模地烧造高质量瓷器了。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已呈现“南青北白”的趋势,就是说,南朝烧造青瓷,白瓷多为北朝烧造。马鞍山朱然墓出土的东吴瓷器,在青釉胎体上施加褐黑彩装饰,富有韵味。南京博物院藏西晋青釉神兽尊,全身刻满纹饰,神态生动、造型独特,属于国宝级文物。北朝呢?成功烧造了白瓷。比起青瓷,白瓷的底色洁净素雅,在此基础上进行彩绘,瓷器显得鲜亮通透,表现力大幅提升。不过因为技术关系,当时白瓷的产量还不多,仍然以青瓷为主。
生活周刊:这是因为白瓷烧造在技术上更难实现吗?
陆明华:关键是铁元素含量。青瓷原料的含铁量为1%到3%,在1200℃的高温烧制下形成亚铁离子,呈现翠青、灰青、青黄等色调。青瓷利用的就是铁元素能够天然着色,所以不会刻意去除它。白瓷就不一样了,要获得纯净的白色,必须把铁含量降到1%以下。匠人首先要找到含铁量更低的瓷土,然后反复淘洗、沉淀,去除铁杂质。所以白瓷的工艺比青瓷复杂,成本也更高,它的成熟经历了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直到唐代烧造量才大大增加。
唐代“茶圣”陆羽写过一部《茶经》,从品茶的角度品评当时的名窑,他最为推崇浙江的越州窑和河北的邢州窑。陆羽非常有眼光。越州窑烧造青瓷,以秘色瓷著名,唐代诗人陆龟蒙的“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形容的就是秘色瓷。所谓“秘色”,其实是一种特殊的釉料配方,能让瓷器呈现“如冰似玉”的质感。邢州窑主要烧造白瓷,“邢白瓷”名满天下。研究表明,正是邢州窑的窑工率先研发出了先进技术,将铁含量控制在1%以下,实现了白瓷的大规模生产,真正奠定了“南青北白”的格局。

受访者供图
生活周刊:青花瓷首现于唐代吧,似乎跟白瓷烧造工艺的成熟有关?
陆明华:是的。青花瓷用的是蓝色钴料,如果在青瓷釉面上绘制,蓝彩的层次会被泛青的底色掩盖,只有用白瓷才会形成“白地蓝花”的艺术效果。不过,唐代就开始烧造青花瓷,我们以前是不知道的,因为一般概念里只有“元青花”。20世纪70年代,江苏扬州发现过一片白地蓝花的瓷片标本,当时谁也认不出来,经过反复研究,才确认是最早的青花瓷器,产自唐代。相隔二十多年后,河南巩义出土了风格相同的青花瓷片,同时在印度尼西亚海域的“黑石号”沉船中发现了三件风格相同的青花瓷,这才证实了“唐青花”的存在。
“瓷都”景德镇的崛起
生活周刊:说到青花瓷,那就要说到景德镇了。请您先介绍一下景德镇烧造瓷器的历史,以及它是如何成为“瓷都”的?
陆明华:考古发掘显示,景德镇从唐代开始就烧造瓷器了,起先是青瓷,虽然早期瓷器质量不是很高,但延续性很强,一直到现在,所以经验不断积累,工艺不断提高,今天已经是举世闻名的“瓷都”了。不过鲜为人知的是,最早让景德镇拥有知名度的不是青花瓷,而是青白瓷。什么是青白瓷呢?就是你说它是白瓷,但白里透青,说它是青瓷吧,青中又泛着白。景德镇的湖田古窑遗址就以青白瓷著称,它烧造的碗盏、瓶罐、瓷枕,都是淡青如水、温润似玉,俗称影青、隐青,精美轻巧,极受欢迎。
元代,景德镇在继续烧造青白瓷的同时,又独创白釉瓷,也叫卵白釉。它的釉色如同鹅卵内壁,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故此得名。从元代开始,朝廷在景德镇开设了御窑厂——浮梁瓷局,专门为宫廷生产御用瓷器。其中最负盛名的当数青花瓷。青花瓷的风格大气磅礴,蓝色既如蓝宝石般鲜丽,整体又透出一股幽静可爱的韵味,因此深受皇家喜爱。我们可以说,浮梁瓷局出品的元青花,代表了当时中国瓷器烧造的最高水平。

在瓷器制作坊中,工匠在拉坯。
生活周刊:元青花有哪些代表性作品?
陆明华: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一对带有“至正十一年”铭文的青花云龙纹象耳瓶了。它出自景德镇,后由英国大维德基金会收藏,20世纪50年代,美国学者约翰·波普对它进行了全面深入的研究,提出了“至正型元青花”的概念。这类瓷器尺寸较大,纹饰满密精致,采用进口钴料“苏麻离青”绘制。学界一般认为苏麻离青产自古代波斯(今伊朗),但还不能确定。用苏麻离青烧造的瓷器,发色浓艳青翠,有晕散,非常漂亮。元代和明朝前期的御用瓷器都用苏麻离青,明代中期以后因为海路受阻,进口中断,改用发色清亮稳定的浙料,沿用到清代前期,改为云南的珠明料。
元青花的经典作品还有很多。2005年伦敦佳士得拍卖的“鬼谷子下山”图罐,成交价约2.3亿元人民币,创造了中国艺术品拍卖的最高纪录。这件器物画面生动传神,与江苏南京出土的“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属于元青花人物故事图的经典之作。此外还有收藏于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昭君出塞”图罐,以及剑桥大学收藏的其他珍品,都非常精美。
游客在江西景德镇御窑博物馆拍摄“网红”文物——明代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
当青花瓷走向世界
生活周刊:元青花在国外多有现身,是否说明青花瓷在当时已经成为全球性商品?
陆明华:中国瓷器从古至今享有盛誉,唐代瓷器就远销海外,元代更是如此了。目前国外元青花收藏主要有四批:第一批是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皇宫旧藏,大多为15至18世纪收集,现藏于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博物馆,其中有一件元青花中体量最大的盘子,极为精美。第二批是伊朗阿德比尔神庙的旧藏,现藏于伊朗国家博物馆,共32件。第三批是印度德里图格鲁克皇宫遗址出土的元青花,只可惜多为残器,但同样具有重要价值。第四批是在也门附近海域沉船中出水的元青花。可见,元青花遍及丝绸之路沿线。元青花研究涉及中外贸易史、工艺美术史、经济史,具有极高的学术和经济价值。
不过我想强调的是,元青花存世的总数并不多,青花瓷真正成为全球性商品还是在明代。进入明代,青花瓷仍然是御用瓷器的主流,尤其永乐、宣德、成化三朝的瓷器,因管控严苛,工艺水准大幅度提升,存世精品极多,是后世藏家追捧的标杆。1405年到1433年,郑和先后七次下西洋,沿途馈赠礼物,其中就包括青花瓷,这是青花瓷走向世界的重要推动力。
不过真正的功臣还是景德镇为数众多的民窑。比起官窑瓷,民窑瓷的用料和品质都要差一些,但是产量巨大。隆庆二年(公元1568年),朝廷有限度开放福建漳州月港,大量青花瓷销往东南亚、南亚、中东,再转运至欧洲、美洲,青花瓷由此成为全球性大宗商品。外销的青花瓷既有中国传统风格,也有为了适应海外市场而定制的异国风格,别具特色。
外国艺术家搬运刚烧好的陶瓷作品。
生活周刊:进入清代,青花瓷发展情况如何?
陆明华:清代青花瓷经历了由盛而衰,又由衰而盛的转变过程,其中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官窑青花瓷质量最高,被誉为清代青花瓷的黄金时期。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朝廷派官员督理景德镇御窑厂,烧造了大量高质量官窑瓷器。康熙晚期还出现了青花分水技法,使画面层次更加丰富。雍正皇帝对瓷器要求极高,派年希尧、唐英等能干的官员管理御窑厂。唐英与工匠同食同住三年,将御窑厂打理得极为出色。雍正官窑青花瓷风格精致、制作一丝不苟,质量在整个清代首屈一指。乾隆皇帝爱好广泛,对瓷器追求多样化。乾隆时期的官窑青花数量庞大,品种繁多,既有仿古也有创新。
外销方面,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朝廷解除海禁,瓷器大规模出口,贸易瓷、定制瓷、纹章瓷批量销往欧洲。雍、乾、嘉、道四朝外销规模持续扩大,大多数是青花瓷和粉彩瓷。清代外销瓷存世量巨大,1984年南海打捞出水的“哥德马尔森号”上有203箱景德镇外销青花瓷,品相完好的近24万件,残器约80万件,主要是乾隆年间烧造的。1986年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举行拍卖会,吸引世界各地两万多名藏家到场,总成交额1530万美元,轰动全球。
生活周刊:您深耕青花瓷数十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今天我们如何欣赏和研究青花瓷?
陆明华:为了研究青花瓷,我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国外也不知道去了多少次。我深深感到包括青花瓷在内的中国瓷器,是全人类的瑰宝。总体来看,青花瓷从唐代起源,历经宋元,至明清达到鼎盛。它不仅成为中国瓷器的重要品类,也是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无论作为皇家御用的器物,还是作为外销商品,青花瓷都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赢得了世界范围的喜爱。
我们今天研究青花瓷,既要关注它的工艺特点和艺术风格,也要重视它在历史文化、经济贸易等多方面的价值。从唐青花的珍贵标本,到元青花的至正型标准器,再到永宣、成化、康雍乾等各时代的经典作品,青花瓷的故事,正是中国瓷器走向世界的缩影。
〢陆明华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古陶瓷学会副会长、上海古陶瓷科技研究会副理事长、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曾任上海博物馆陶瓷研究部主任。长期从事中国古陶瓷研究,擅长古陶瓷鉴定。著有《陆明华陶瓷文集》《中国陶瓷》《明代官窑瓷器》《清代青花瓷器鉴赏》等。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新华社/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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