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观察｜三个人的小剧场，一座城的大舞台

2026-08-17 青年 

亚洲大厦演艺空间的集聚地

青年报·青春上海首席记者陈宏/文受访者/图

前不久，由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大世界专项基金等单位主办的“2026小剧场大汇”活动发布《2025-2026中国小剧场市场报告》，报告显示2026年上半年上海以破亿票房位居全国榜首，成为全国小剧场演出第一城。“第一城”的荣耀是如何加身的？记者采访了多位小剧场演出从业者，力图从剧场运营者、剧目主创、一线演员的视角，还原上海这一产业的发展历程。

剧场运营者阮豪：

最后的机会成就了最好的时代

上海小剧场产业的兴起，业内基本公认环境式音乐剧《阿波罗尼亚》可算是开端。

2020年，戏剧制作公司“一台好戏”的创始人汉坤买下这部剧的中文版版权后，刚刚拿下亚洲大厦里办公楼，改造出首个“星空间”的上海亚华湖剧院经营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阮豪跟他商量，把这部剧放在这个从美容院改造来的小剧场内演出。

《阿波罗尼亚》早期海报

开演前，演职人员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台下只有20个观众，也要认真对待。”没想到，开演一周，第二周的票已售出大半；又过了几天，第三周、第四周的票也销售一空。《阿波罗尼亚》火了，上海的小剧场生态开始进入了新纪元。

阮豪在亚洲大厦改造“星空间”，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2019年，上海推出《上海市演艺新空间运营标准》，为“办公楼里建剧场”提供了政策支持。阮豪团队本就是亚洲大厦的物业管理方，大厦顺理成章成为主阵地。

从第一个“星空间”起步，阮豪的版图迅速扩张。亚洲大厦从1楼到11楼，如今已拥有19个“星空间”，音乐剧、话剧、舞剧、脱口秀等多种演出形式，共计上演超万场。

但空间很快饱和。星空间首次走出亚洲大厦，在不远处的上海大世界新建了第二期共10个小剧场。紧接着，第三期星空间入驻南京路第一百货，拿下C座7楼超过3000平方米的空间。更吸引阮豪的，是第一百货对夜间经济的高度支持，“大部分商场晚上10点关门，但第一百货不同，餐饮店营业到半夜”。这与星空间开创的22:30午夜场不谋而合，“很多‘90后’‘00后’观众，19点30才刚下班吃晚饭，午夜场才是适合他们的看戏时间”。

同行们也在丰富着小剧场的生态。2026年1月，“十二楼音乐剧之城”在新世界城开业，近7000平方米的复合空间集观剧、餐饮、社交于一体。这标志着小剧场模式步入新阶段，从靠高密度演出内容吸引垂直受众，迈向“可看、可吃、可玩、可学”的复合体验场。

从一栋楼到一片街区，如今，环人广一带已密集生长出亚洲大厦、大世界、第一百货、世茂广场、新世界城5个小剧场集群，上海大剧院这样的传统地标剧场也开出了小剧场。其中，由亚华湖旗下运营的“星空间”品牌场馆遍布前四个地标。根据演艺大世界提供的数据：2025年，“星空间”演出场次超过6000场，票房超过1.2亿元，其中多部音乐剧首演首秀。

“一年20个星空间，五年100个星空间”，是阮豪多年前立下的目标。如今，这个目标已清晰可见。

他用五年时间，让“星空间”成为上海小剧场产业的一张名片。而这张名片的背后，是整个上海演艺行业小剧场生态的蓬勃生长。正如阮豪所说，“星空间”小剧场曾经是一些音乐剧出品方“最后的机会”，成与不成，在此一搏。事实证明，这“最后一搏”，搏出了一片新天地。

创作者程佩弦：

音乐剧不再天然属于大剧场

2013年，程佩弦来上海读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时，中国的音乐剧制作探索开始起步，中文版《猫》《妈妈咪呀！》等音乐剧吸引了大批戏剧从业者。很多人有预感音乐剧将在中国迎来爆发式的发展，但不会想到，不到10年时间，中国的音乐剧产业已经开始细分到了小剧场领域。

程佩弦更不可能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导演的小剧场音乐剧《时光代理人》，能拿下“规定时间内累计票房最高的小剧场国漫音乐剧”这一“大世界基尼斯之最（中国之最）”纪录。

程佩弦潜心创作

因为那时，音乐剧似乎“天然地”属于大剧场的时代。“当时其实有一些国外的知名中小剧场的剧引进，比如最早版本的《危险游戏》，但你会天然地觉得这些音乐剧到国内演，它的适配性就应该在大剧场的舞台。”

小剧场成规模地发展，发生在2020年前后，“当时大剧场上了很多戏，但观众还没真正培育起来，各个戏的票都房被稀释了。大剧场成本高，那我们就和阮豪阮总一起聊天说做小剧场”。程佩弦是小剧场早期的探索者之一。2021年，她自编自导还担任了作词的中剧场作品《致爱》上演，但票房不尽如人意。随后，她执导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小剧场音乐剧《最美的一天》，以及将《致爱》改成小剧场版接档提前结束的《最美的一天》，都未达到预期。

来时路艰难，程佩弦认为当然是市场还在培育的原因。“小剧场是新兴业态，那必然要经过试错的阶段，无论是从业者还是观众。所以，很多戏都是在开开关关，无论是版权戏还是原创戏。”

从创作者的视角，她认为小剧场生态真正的分水岭出现在2024年。“突然间小剧场就开了很多品类的剧，百花齐放了，然后慢慢定型成现在的生态，这两年很明显，小剧场多了很多新观众，整个市场盘在扩充。”

程佩弦工作照

市场开始蓬勃发展，创作者们有了直观的感受。程佩弦执导的作品中，不仅根据知名动漫改编的《时光代理人》拿下了高票房，她倾注了心血的《致爱》也渐渐好了起来。“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成长型作品，需要给观众时间去接受。我很开心地看到，至今它已经上演了5年，现在每年冬天做‘冬季限时驻演’，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在小剧场演近100场。很多观众都说，这部戏陪着自己成长的。”

对小剧场作品来说，票房是靠观众“复刷率”的，所以一部戏的创作如何抓住观众，一直是程佩弦这些创作者在琢磨的。有点像商业电影类型片，“某一个类型的小剧场作品，戏里是一定要符合某种大家的看戏习惯和心理节奏的，制作电影有节拍表，小剧场音乐剧创作同样也有这个，包括我如何有机地打破跟观众的第四堵墙，既不让观众觉得我是在‘谄媚’，又能让观众深入故事。”

她也很理性地认为，现在市场的成熟也只是相对的。“我们还没有积累到那么大的量，让我们能够衡量出什么明确的商业规律，即使已经到了2026年，大家的创作还是具有押宝性质的。”她坦率地说，从文艺创作的角度来看，虽然目前市场可能就喜欢某几种品类，“但大家也不能一窝蜂全做这个，你一定要去尝试一些新的方向。模型归模型，只有不停的创新，才能适应这个快速多变的市场和观众审美趋向。”

青年演员刘海：

从杭州来上海，在小剧场里追梦

2023年10月，BBC现象级“神剧”改编的线下沉浸式剧场《9号秘事》，作为全球唯一一个官方授权线下演出版本，由大麦“当然有戏”与上海大剧院、浙江大丰文化联袂打造落地上海，在上海大剧院的9号空间建组排练。刘海从杭州赶来面试，被选中了。12月，这部剧正式开演。

来应聘之前，刚刚从浙江传媒学院表演系毕业一年多的刘海，和很多青年演员一样，在到处寻找机会。“跑过影视剧组、考过剧团、试过MCN公司，还在一个全国巡演的小剧场沉浸式演出中工作，什么都尝试了一下。”他说，自己很坚定要走演员的路，但也深知这碗饭并不容易吃，“当时有感觉，小剧场这种业态开始蓬勃发展了，不过当时机会没有那么多，作为演员，并没有马上感受到说这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市场前景。”

刚入组时的刘海（左一）

在杭州一家民营剧团工作了一年多后，刘海成为了《9号秘事》剧组的“开组元老”。这个小剧场演出非常独特，分三个小故事，有三个不同的场景，刘海演了三个角色：中年丈夫莱斯、蓝鬼、搬家小哥斯派克。近600场演下来，他如今已是这部剧的双男主之一。

小剧场驻演给了他大剧场给不了的东西。大戏通常一个城市只演五六场就转场，但小剧场不一样，同一部戏、同一个空间、一批批观众不断更替，演员有时间慢慢琢磨，慢慢成长。“留给我们反复调整的机会很多，可以精益求精。”刘海说。

小剧场的即时互动魅力，是吸引观众的重要理由。在第三个故事中，观众需要坐在舞台中央，不同位置的观众看到的细节不同，有人困惑为什么不能换位子。刘海和导演、制作方商量，给“搬家小哥”加了一句台词：“大家不需要挑位置的，坐在哪里都会有遗憾的，就像我们的人生。”这句神来之笔迅速把观众逗乐了，刘海说，这样的灵感其实“来自观众的反馈”。

小剧场的氛围好，对观众和刘海自己来说都是享受。这台戏的模式比较特别，它不拼卡司，固定两个小队轮换。演员之间合作了三年，彼此非常熟悉。演员们“舞台上有人不小心嘴瓢了，搭档也能帮兜住，很有安全感”，所以大家把化妆间叫“女生宿舍”“男生宿舍”，“真的像一家人”。演出后，大剧院9号空间专门设置了“9吧区”，供观众和演员交流，氛围非常好，有观众连看十几次，“看完一圈别的戏，又会回到我们这儿，像是回到了‘快乐老家'”。

观众为刘海拍摄的返图

这台戏在大剧院的排期很密集，几乎每周三五六日都各有2场，大麦统计数据显示，跨省观众占29.9%。暑假来上海的游客多，更多的观众特意来赴“9号”之约。刘海因此很忙碌，他也观察到，演员同行们在上海的机会多了——人民广场周边小剧场密度堪称全国之最，他的同行们一个月接三四部戏是常态。当影视行业进入调整期，叠加AI发展的冲击，演员失业或者转型景区NPC的新闻频出时，小剧场正在成为新的天地。

刘海因为性格和《9号秘事》的演出周期，目前只接这一部戏。“有点像上班，《9号秘事》的收入，可以满足我在上海的开销，毕竟演员也就是工作。”但他认为，“上海的制作越来越多，涌入的演员也越来越多，算是一个正向循环。更重要的是，小剧场给我们青年演员提供了发挥和磨砺表演的舞台，未来，我期待能做出一部属于我自己的成功的戏，每一位热爱这个行业的演员，心中一定有这样一颗种子。”

一个个小剧场在街区里拔节生长，一位位青年创作者在里面磨砺精进，一群群年轻演员在这里扎根筑梦，他们的故事，让小剧场“第一城”的拼图更加完整。上海打造亚洲演艺之都的宏伟蓝图，也正从这些故事里照进现实。

◆链接——数说小剧场◆

根据今年8月灯塔专业版联合上海大世界发布的《2025-2026上半年小剧场市场数据分析报告》，今年上半年上海小剧场演出票房为1亿元，遥遥领先于其他省份和城市，独占第一梯队，北京、广东、浙江、江苏和四川成为第二梯队选手，票房超过2000万。

全国小剧场品类丰富，目前最高占比的仍然是话剧品类，为31.9%，脱口秀、音乐剧和沉浸式演出紧随其后，占比均超整体票房的10%；相比于2025年，音乐剧品类票房继续上升，涨幅2.9%，其中，上海贡献最大，占全国票房的78.2%，全国票房前五的小剧场均在上海，包括大上海新空间、星空间28号/2号/168号三个剧场以及上海大世界时光剧场。

在创作层面，2026上半年，原创项目仍占市场基本盘，票房占比为75.4%，IP改编类小剧场音乐剧票房占比为25.9%，同比增长了1.3%；上半年的热门音乐剧小剧场改编项目是《时光代理人》和《长腿叔叔》，热门原创小剧场项目是《雕像》和《破墙》。

《时光代理人》海报

《9号秘事》所属的沉浸式演出，和小剧场天然适配。数据显示，2026上半年，小剧场演出场次在沉浸式演出整体中占比达85.6%，同比上涨了11.4%，票房占比达83.0%。惊悚、喜剧和悬疑是小剧场沉浸式演出的核心类型，场次和票房均较高。

青年报·青春上海此前曾重点关注的小剧场脱口秀，也在持续增长。2026上半年，小剧场脱口秀中方言类项目占比10.2%，同比增长1.8%，其中沪语项目表现尤为突出，占上海小剧场脱口秀票房的41.9%，同比增长5.1%。厂牌上，有Spicy Comedy、肆笑喜剧深耕沪语脱口秀。

业内公认的是，小剧场各品类演出均以女性观众为主，其中女性观众在音乐剧中占比最高，达84.6%，观众们也自我调侃是“剧女”群。小剧场的主力观众群在19-34岁，其中音乐剧观众最年轻，25岁以下“00后”观众占比达43.2%，体现出音乐剧对年轻群体的强吸引力，以贴近当下的表达走在时代前沿，也为培育成熟演出观众群体拓展新空间。

2026上半年，小剧场沉浸式演出观演新用户占比达70.8%，是小剧场新用户来源最高的品类，其次是脱口秀，新用户占比达68.4%，而小剧场话剧观演新用户占比达59.0%，小剧场音乐剧新用户占比为40.5%。新观众的涌入来自于近年演出迅猛发展的长尾效应，小剧场演出以低门槛、新颖的观演体验，成为激活新观众、拓展市场增量的重要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