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人物|17亩厂房,15个房间,她是3000个“孩子”的“龟妈妈”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范彦萍/文、图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厂房大门,走进一个个龟房,夏永佳拧开人工喷雾,水雾落在一只花纹绚丽的辐射陆龟龟背上,那只龟慢悠悠地抬起头,脖子伸得老长,像是享受一场SPA。这只龟是海关缉私部门送来的,暂时寄养在她这里。

眼前这个占地17亩的养龟场,有15个房间,3000多只龟,它的主人在2年前还是一名玉石行业的从业者。曾以为这辈子就靠玉石吃饭的她,遇人不淑,合伙人卷款跑路,留下一个烂摊子。2024年,她索性把“副业”做成了主业,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养龟这个从小就热衷的业余爱好上。
“我爸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上海滩的头部。”夏永佳笑着说。
从画室到龟房:一个“爬友”二十余年的挚爱
夏永佳和龟的缘分,要追溯到四岁那年。奶奶领了一只墨龟回家,就一直养在家里。那是她记忆中最早关于龟的画面——黑黢黢的一团,安安静静地趴在盆里,不吵不闹。
但真正的“入坑”,是在高考那一年。夏永佳的艺术之路始于上海市商贸旅游学校,当时她学的是画画。高考备考期间,压力大到喘不过气——一天要画16个小时,来回路上还要3个小时。就在那时,她跟妈妈说想养宠物,妈妈应允了,但提出带毛的宠物不行,最多养两只小乌龟。于是两只巴西龟进了家门。有一次,龟生病了,她不知道怎么治,一头扎进了“龟友之家”和“甲骨文两栖爬虫爱好者”论坛,从此“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知道了各个地方的品种、习性,也从此“中了毒”。
考上上海大学数码学院的影视特效技术专业后,夏永佳对龟的热爱彻底“井喷”了。大学四年,她省吃俭用买龟养龟。有一次看上一只几百块的龟,硬是省了半个月的生活费才买下来。她陆续养了二十多个品种、40多只龟。草龟、半水龟、陆龟……不同品种不能混养,都有自己的缸,一共有十几个缸。那份狂热一直持续到毕业后,后来她还读了四川农业大学的水产养殖专业函授班。
2012年,夏永佳机缘巧合进入玉石行业,专做南红玛瑙。四川凉山新发现的矿让这种红色玉石广受追捧,夏永佳一做就是12年。但养龟的念头从未断过。2020年,合伙人看到她在玉石店里开辟了一亩大的花园养龟,提议入股做成生意。夏永佳开始大量买龟。不料2024年,合伙人闹起了失踪。玉石生意在那年被迫结束。
“爸妈说,人没事就好,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夏永佳重拾小时候的爱好,另起炉灶。父亲贡献了早年投资的厂房,支持她把养龟这件事“搞得专业一点”。

“孩子们”的日常:打架、溺水与“重症监护”
“你看,这孩子在发呆;这孩子刚来的时候就一小只,现在长身体了……”夏永佳把龟称为“孩子”。记者跟着她挨个巡房,才真正体会到养“3000多个孩子”意味着什么。15个房间,每个温度都不一样。有的龟喜欢28℃的温度,一旦温度升到30℃就没食欲;有的在28℃时繁殖欲望最强。“要懂得不同品种喜欢的特定温度,它们还有最适宜的交配温度、繁殖温度等。”夏永佳一边走一边说。她推开一扇门,蹲在一个保温箱前,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刚孵化的小龟,确认它们的状态。
巡房不只是看,还要做很多细碎的工作。洒水、除粪便、检查每只龟的肢体语言——这是一场全天候的战役。每天,夏永佳和工作人员需要开展早中晚三轮检查,拿她的话说就是“365天乘以24小时坚守在这个岗位”。为了节省人力成本,她邀请爸妈一起加入了养龟团队。妈妈负责买菜,每周要买足80斤蔬菜。不同品种的龟的食物还不太一样,比如有的龟爱吃生菜、油麦菜,有的喜食虾肉鱼肉,每天都要现买现喂。

“养一个和养一群完全不一样。”夏永佳告诉记者,龟们看着慢吞吞,打起架来一点不含糊。有时候两只公龟为了争地盘或争配偶,打起架来会没轻没重,甚至把对方摁在水下不让抬头,轻则受伤,重则出龟命。“龟要靠肺呼吸的,有些龟就是这样溺水而亡的。”夏永佳说,“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要不停地巡查。”有一次,她亲眼看到一只龟被另一只摁在水底,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从那以后,她巡房更勤了,尤其是在繁殖季,公龟之间火药味浓得不行。
除了打架,生病也是大问题。龟和人一样,也会感冒流鼻涕,还会用爪子去擦鼻子,有时候在水里吹个泡泡,说起这些的时候,夏永佳一脸宠溺,“真的跟小孩一模一样”。“肺炎、肠胃炎、败血症、肿瘤……龟能生的病一点也不比猫狗少。尤其是换季的时候,是感冒和肠胃炎高发季,天气变化大,小龟肠胃受不了。”
有段时间她刚做完胆结石手术,在家休养,龟养在玉石店里,工人不专业,每天都有龟不吃东西,陆续就传来“龟孩子”死掉的噩耗。夏永佳急了,让人把龟送到她那儿,她一边养身体一边带病龟,为200多个病龟开辟了“危重病房”。
长达三四个月的时间里,她带着“龟孩子”们辗转宠物医院。因为跑得太勤,连兽医都开玩笑说,“‘龟妈妈’你又来啦,宠物医院的病龟都没你这儿的多。”

为了搞清楚龟的死因,她专程请教了兽医,了解手术刀从哪里下,搞明白哪里是龟心,哪里是龟肺。回家后咬着牙学解剖。“就是因为有了这段经历,后面喂养时避免了很多问题。”
龟难产的时候和人一样,也要过道鬼门关。夏永佳说,难产手术分两种情况。一种相对温和,用仪器进入龟的体内,把蛋捣碎,然后把蛋壳碎片一点一点夹出来,蛋黄和粘液抽掉,再用生理盐水冲洗。这种方式对龟的伤害相对小一些。另一种就是开壳的剖腹产,那个很危险。开完壳以后,即便术后恢复的那几个月龟看似是好的,但它可能不会像正常的龟那样再活几十年,说不定某一天就突然没了。
有只龟难产,蛋过大生不出来。她曾亲眼看到兽医给龟做“剖腹产”,从后肢把蛋捣碎、冲洗,截掉一半堵塞的输卵管。看着龟受罪,她心疼不已。
在书架上,记者看到各种中外养龟专业书籍,这是夏永佳从各地收藏的。因为热爱,所以她愿意钻研。
龟宝宝破壳而出的瞬间,忍不住感叹生命是奇迹
推开孵化室的门,保温箱里一只刚破壳的小龟正在蠕动。夏永佳定睛看了许久,眼睛亮亮的。“最长的一只龟宝宝是孵了287天才出生的。看到它划破蛋壳的一瞬间,真的浑身都在发抖,兴奋得难以自已。”她告诉记者,自己曾盼了三四年,就为等一个新品种的龟生第一颗蛋。“等到小龟出来,你会感叹生命真是个奇迹。”

如今养龟圈,有点流行当年养狗圈的做法——定向培育、看血统。夏永佳笑道,现在龟圈实施的“包办婚姻”,会选花纹好的、品种优良的进行交配。尽管“包办婚姻”盛行,但龟界也有“爱情”。“有的公龟独爱一只母龟,一直盯着对方看,别的母龟它都不要。”夏永佳见过公龟给母龟跳“手势舞”,求偶的时候前爪一伸一缩,像在比划什么,动作滑稽又认真。
龟的繁殖并不容易,本土龟一窝四五个蛋,一年两窝,一年最多生8到10个宝宝。“看一只小龟从小长到大,从孩子到成为妈妈,这种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夏永佳说。
即便有3000多个“孩子”,夏永佳仍能记住每一只龟。偶尔有几只特别喜欢的,她会给它们起名字。”她翻出手机照片,指着三只东部厢龟说,“这三只分别叫小红、老二、老大。小红本来应该叫老三的,但它越长越红,就叫小红了。”同行里有人给龟起名叫“凤凰”“九尾”,像神话故事一样。夏永佳给“龟孩子”们起的名字却很接地气。
二十年前,她开始接触龟类饲养。野生动物保护法规出台后,她恪守法律底线,主动清退处置大部分不允许个人饲养的保护龟类。之后她依法办理相关饲养繁育资质,经营的龟场成为上海南部水生野生动物(活体)临时救护点位,承担海关等政府监管部门移交、市民上交龟类的收容救护任务。
昨天,救护点来了一个新成员——一只萌萌的苏卡达陆龟。苏卡达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吧,还有几间房没巡,我怕它们又打起来。”
从画室到龟房,夏永佳绕了好大一圈,但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范彦萍/文、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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