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图、视频

郦波总能发别人未发之言，这源于他对中华文化的深入独到的理解。就好比这位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诗词大会》嘉宾、著名学者在接受上海文化Talk独家专访时说，他并不认为诗等于远方，“远方都是寄托了我们的梦幻，但是你很难在远方立刻知行合一。但是诗是切身的、身边的救赎。”郦波的可贵之处就在于这“知行合一”，他研究诗词，也将自己的人生活成了诗词，人们可以从他那热切的言说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中华文化的美好。

  ◆  汉字是文明的馈赠  ◆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您这次准备用“诚、美、定、行”四个字来串起你四本书。这四个字在您看起来，它对于中国人的生活，特别是青年人的重要性到底体在哪里？

郦波：我们每个个体的生命，不论是不是历经人世，“归来仍是少年”。我们的族群、文明也是。从青春少年到青春中国，青春华夏，这四个字代表了我整体上的思考。

关于《<诗经>三十讲》，我想说的是《诗经》是我国诗歌的源头，它最本质的特点就是“纯粹”，所以我用“诚”。曾国藩曾对他的学生李鸿章说：“吾以至诚救天下。”当时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怎么去救天下？要至诚。至诚这个理念来自于儒家，尤其来自于《中庸》了。中国人讲“诚”，不是我们简单品格意义上的诚实，它其实是讲你与天地同频共振。一旦至诚，去私去伪，你就可以达到天人合一的这个地步。

那我们今天中国文化特别讲“合一”。我在联合国总部也讲过人类命运共同体，我说在全世界逆全球化的时代，只有我们中国人还在讲人类命运共同体，它就是一种至诚的心态。

至于《郦波讲千年唯美诗词》，这就是我们民族的审美风格，此为“美”。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你越是要担起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任，你要清楚你的文明脉络是怎么来的。你要掌握自己民族的独特审美特征，甚至在这个审美基础上要有反思——就是我们文明叙事的话语权。因为近代史以来，我们文明叙事的话语权掌握在西方话语体系里。今天我们写这些书，都是想重构一套属于我们华夏文明自己的文明叙事话语权，那么这审美就是它的一个重要的特征。

我用“定”来说《宋词简史（修订版）》。我觉得唐诗和宋词还不一样。唐诗是魏晋以来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样一个门阀观念的体现。所以唐代所多的是党争，是贵族知识分子和庶族知识分子的斗争。但宋代就是平民知识分子彻底崛起了，它体现出一种新的精神面貌，就是不论人生如何坎坷，他心中“笃定”。我们为什么现在很喜欢宋人的那种审美风格细腻？他背后其实是一种知识分子的笃定的那种气质。

然后到明代，就是《五百年来王阳明（大字典藏本）》，这种笃定就发展成一种行动的智慧，知行合一，这就是“行”。王阳明心学一直影响到今天。

所以从我们文明的源头《诗经》，看到我们的至诚；然后从唯美诗词，看到民族的审美；然后看到平民知识分子崛起之后，他们精神状态的笃定；然后看到他们拯救完自我，还要拯救整个族群，要知行合一，那就形成一个从整个族群到个体，又回到整个族群的青春中国的脉络。

青年报·青春上海：讲到《宋词简史》这本书，您曾有一个观点就是说，在现在图像泛滥的时候，文字对每个人来说反而是一种刚需。您能再给我们谈谈这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思考？

郦波：当然首先因为我自己专业就是研究训诂学、文字学的。我在联合国总部作中文日主旨演讲时，当着三位联合国副秘书长的面我都说过，汉字、汉语是人类所能创造的最伟大的语言文字，没有之一。

我们的汉字，确实对人类文明特别重要。我前两天在哈工大，给学工程计算机的研究生讲课，我都给他们讲汉字，讲汉字怎么启发了中国工程师在这个AI大模型的研发过程中如何算法革命——稀疏注意力系统，包括我们的混合专家模型，包括DeepSeek解决残差流的问题，包括Kimi K3它也是解决这个残差流的问题，包括何廷波他们提出这个韬定律。

我经常说小学生写田字格，不是为了让你写横平竖直，你到书法里就是米字格。米字格，它就不是个平面，它是个三维的东西。王羲之写“鹅”，为什么这个鸟可以落到底下？他每个笔画之间是一个空间折叠，它不是个简单的逻辑折叠，然后每个笔画之间的信息传达是最快捷的，这就叫“时间缩微”。

为什么只有汉字有书法？就是汉字它其实不是二维平面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讲这个“字如其人”？所有的人类13大语系，486个语族，那么多语种，只有汉字还发展出独特的这个书法体系，就是因为它其实是符合韬定律的。所以一定要书写。在今天这个时代，书写汉字代表了华夏文明天赋赐给每个中国人的一个文明的馈赠，但你不写，你就丢掉了这个东西，那就非常可惜了。

所以DeepSeek 139个工程师都没有留过洋，却可以做出算法革命。他们具有英语思维，或者说字母文字语言的思维，但是他们又有汉字思维。我研究这个文字学的，我现在定义就是所有的拼音文字、字母语言为基础的拼音文字，它叫字母堆叠系统，所以它是线性堆积，所以他讲算力的，硅谷就认为算力是我们的瓶颈，你没办法突破。但是中国人为什么会用算法超越？因为我们的汉字是一种字符构建系统，它是高一个维度的。

所以今天我对我的学生讲，如果你心乱，那很简单，就是拿起笔来写写字。你这一写字，你那个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就觉醒了。文明的第一标志是有没有文字和语言，文字决定了你的底层思维。

我在《Nature》上还看到一篇文章，就是研究中国人说话的时候，我们和西方人不一样。要放在英语环境里，你这时候做大脑磁共振，你会发现你韦尼克区——韦尼克区是主听的，接收信息最活跃。只有中国人，在听的时候都是布洛卡区更活跃，布洛卡区是主管语义输出。所以这个就是汉字之妙，这太神奇了。

  ◆  青年人读诗首先需要的是烟火气  ◆  

青年报·青春上海：讲到诗词，您现在有本新书《千年唯美诗词》。您在这里面讲到爱情、人生、生命、信念。在读您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的青年人现在到底怎么样去亲近诗词？

郦波：这个就是要有烟火气。诗词大赛也是通过一种游戏比赛的方式让大家亲近。我前两天在西安大唐不夜城，看到有个人扮演李白，小朋友走过路过都要跟李白对对诗词。“李白”说上句，然后底下就有答的。这个就是贴近生活的。看上去好像他只是擅长背诗，那他在年轻这个阶段他记忆力好，能背也不错。还有人说对诗词要理解。理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在写书的过程中，我对那些诗词本来很熟了，但是写作的过程中又有新的理解，理解是个不断成长的过程。

所以这些诗词你要亲近它，今天的年轻人特别好，我觉得他们就是文化觉醒。我们现在讲文化自信，四大自信中的基础自信——文化自信。但你要自信，你首先要觉醒。先经过觉醒年代，才能有自信。新文化运动就是一个觉醒年代。我们今天其实年轻人又在一个觉醒，就是你看他们对诗词的喜爱，是发自肺腑的。今天我跟很多青年人交流，他们会把它当作一个生活中的必需品。我们在央视拍了一个纪录片叫《跟着诗词去旅行》。我看年轻人设计的很多游戏里头也有很多这样的元素，这就很好。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喜欢写，不论是现代诗、旧体诗。你在这个过程中其实就是你的文化觉醒、生命意识的觉醒，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就是至诚，同频共振，你和整个的文明智慧同频共振。

青年报·青春上海：您对“诗和远方”这句话怎么看？

郦波：大家老说“诗和远方”，前两年特别流行的话，我以前很喜欢这句话，但是后来觉得诗不是远方。远方都是寄托了我们的梦幻，但是你很难在远方立刻知行合一。但是诗是切身的、身边的救赎。

所以我在做几场大学的讲座里也讲，现在年轻人就业是很困难，经济下行压力内卷，很多年轻人说“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我经常开玩笑，那你先学会仰卧起坐，不要一直躺或者一直卷，要躺一会儿卷一会儿。这是开玩笑的话，真正你让我卷，我说我也没有办法，这个确实是时代的困境，包括整个人类文明的困境就在这。

那怎么办？打破封闭系统，形成一个开放系统，然后和这个族群、文明的使命共振。你在共振的过程中，你就会获得一个更大的力量。你写汉字的时候，你写你的名字——“郦波”这两个字，这固然是我的名字，但是这两个字，“郦”还属于郦道元的郦对吧？《水经注》的郦道元，“波”还属于慈心光明的波，它也是整个文明的瑰宝，不只属于你一个人对不对？当你打开你的边界的时候，你的小我就突破了，一旦融入到一个族群的发展过程中，很多问题就不成问题了。

现在很多人每天都花大量时间刷手机。手机渐渐地把你的精神吞在里头，扭曲了。因为刷了很久之后，你觉得刷的时候都很兴奋，放下手机你觉得好虚幻，不真实，你的脑子好像被什么吞噬了一样。那怎么办？我经常给我的学生说，你要学会写诗。我前两天写了首小诗，“人类的世界日新月异，一切都快到不可思议，一切都如白驹过隙。对于我来说，只有一件事能让我真正地慢下来，就是字斟句酌地书写。”推敲的这个过程和贾岛一样，那么这个就是慢下来的过程。你字斟句酌的时候，其实就慢下来了。

  ◆  AI是很好的治学“搭子”  ◆  

青年报·青春上海：你现在书出的已经非常多了，而且里面的诗和人物其实都是家喻户晓，但是你总是能够发别人未发之言，独辟蹊径。这跟您的专业是否有点关联？

郦波：那肯定的。我读的文字学专业。为什么学汉字很重要呢？我前两天在军校里作了一个讲座，我说中国这个战争史和世界战争史都不一样，只有中国战争史上有一类将军叫“儒将”。西方的你看会打仗的，他一定像拿破仑那种标准的军校出身。军事理论家，他可以理论，就像克劳塞维茨写《战争论》，但他一打仗就被俘虏了，他打仗不行。

你看中国的，岳飞一首《满江红》，高考作文至少是满分作文。王阳明一生百战百胜，因军功封新建伯，未尝一败，但他是纯粹的文人。戚继光大家知道是战神，而他的诗作《止止堂集》，360多首诗在明诗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诗写得可好了。现在海军最喜欢他那一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好多军校他们都把这句话当做楷模。

你会发现，中国的这种儒将，他不是军事武将出身，他为什么可以打通文武的边界？因为汉字，汉字是最好的跨界利器。你用汉字打通了之后，你就有了“合一”的思维——知行合一、天人合一、阴阳合一，儒家还讲“明诚合一”。

我研究文明史，华夏文明有三大底层逻辑。其中之一就叫“汉字正义观”。汉字形成了我们文明延续发展的底层的中坚力量。只要这套文字系统不灭，就能保证文明不灭。因为汉字是高纬度语言。我记得我在美国讲学的时候，他们举了个例子我觉得特别好，有个奥斯卡提名影片叫《降临》。外星人降临地球，各种科学家跟他们交流，最后用的是甲骨文。为什么全人类都要学汉字？400年前的莎士比亚我们已经读不懂了，才400年！400年前的汤显祖我们读不懂吗？《牡丹亭》的“姹紫嫣红开遍”，没有问题。更不用说一两千年前的《诗经》《楚辞》了，都没问题啊。

青年报·青春上海：AI现在比较火，包括您所接触的青年人，您带的这些学生，他们可能都在用AI写论文了。您觉得AI会替代人吗？

郦波：今天你有了AI，你所掌握的文献资料瞬间可以远超他们无数倍，这是今天之学无与伦比的一个优势条件。我研究文字学的，我们以前要看那个甲骨文的字源演变，还要找各种资料。现在你用AI，它现在梳理影像甲骨文的梳理，3636个字头全都给找出来。当然AI也会有错误。

我经常讲，你当然不能就用AI来造假，你还是要把它当做最好的“搭子”。这个工具非常厉害。但是当然，科技是把双刃剑，你用不好，人类可能会被工具毁灭。但是已然产生了这样的工具你不用，抱残守缺，那肯定不是一个治学的态度。

我发现AI汉语写作有个特点，特别喜欢用对仗句和排比，大量的对仗。它认为这是最高级的，因为这是最高级的汉语形式。格律诗，“格”就是词性词义的对仗，“律”就是声音的对仗。过年的时候对联，对联就是把格律诗中间必须对仗的两联拿出来专门训练，所以叫对联。然后这种对仗成了一个最高的汉语技巧。所以这个工具今天我觉得你做研究也好，做学术也好，或者说只是创作，你要有一个开放的心态。

AI它一旦跨越了“深度求索”这个层次，会不会产生意识？当然它可以现在模拟你的意识，但现阶段它还只是把人类的这个所有的文本信息、所有的文明信息进行组合，然后选取最优——优劣层次也是人类的信息告诉它的。这个AI的发展，我个人认为首先现阶段它其实是人类最好的搭子，但是将来怎么样，我们杞人忧天也没有用。万钢老师跟我们说，最好的发展就是“人机协同”，人变成机器的一部分，机器变成人的一部分，新型人类就产生了，这个是比较理想的一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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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